第一百一十章 春来 一 ——子夜
钱程站在塔楼上,向远处眺望着。
垮塌的那面外墙上,有人正在进行修复。
敌人设法弄坏了墙体,但它依旧是个陡峭难爬的大土堆。加以维护,还是能起到不错的效果的。而且现在内墙比它高了一截,两边配合,反而意外地不错。
原本的城门处形成了一个豁口,但内城的城门远在另一边。敌人涌进来时,需要顶着守军的攻击,沿着城墙走个小半圈,才能找到。之前的作战中,豁口处沿途堆积了不少尸体,这几天才刚刚处理完。
钱程召集了相关人员,趁敌人没进攻,讨论应对的策略。
“最近没发现还有神灵干涉的迹象了。”旁边,社祝正在介绍着:“我会继续关注情况,有什么变化,会及时通知大家的。”
“靠谱么?”一名军官质疑道:“之前那次,都到眼前了,你才发出警告。我们还不如自己看呢。”
“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啊。”社祝有些不甘心:“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邪门招数。按之前的观察,也不该这样啊……”
“本来被围着就憋屈,还遇到这事。”有人抱怨道:“咱们有什么办法,能报复回去啊?”
“老实点。”钱程回头说:“咱们人手太少了,之前侦查了这么久,也没能摧毁那个营地。”
“他们营地很分散,各部人马相互也是隔开的。如果不能让他们全线崩溃,我们再袭击一次也没用。而且现在,他们也该提高警惕了。”
“那咱们能不能也让哪尊神,轰他们一下子啊?”那人有些不甘心。
社祝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还真没听说过。”他承认道。
“你行不行啊?”立即有人表示质疑:“其实是你不会吧?”
“说什么呢,我可是专业的。”社祝立马不愿意了:“这本来就不是神的职责。城里有社神,有先农,但还真没亲自动手帮人打仗的。”
“这边不是离西王母所在近么?”有人提议:“听说西王母也掌管刑杀,咱们用的穆王药就是那里流出的。要不咱们也试试?”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钱程开口制止。他对所有请求神灵的事都有种本能的谨慎:“我们现在势单力薄,事情太容易超出我们的控制了。”
“你想轰他们,咱们有礼器——”他回头指了指城里:“这是大鼎的活。”
“他们如果再来一次呢?”有人担心道。
“如果他们还是这样攻城,再来也没用。”赵飞雁笃定地说:“应对城墙坍塌的例子有很多,处置得当,一样可以应付。”
“哎,这样俺就放心了。”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你看,人家这才是专业的。”还有人趁机揶揄社祝。
“我倒是更怀疑,他们是怎么撑下去的。”钱程说:“这都小半年了,咱们到底干掉多少人了,谁还记得么?”
“我只有大概的数字。”有人回答:“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断有人补充,而且进攻也不算频繁,所以还忍得住吧。”
“这也够受了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夜袭前,我去他们营地旁蹲了好几天。那边光冻饿而死的人就能堆满一个大坑。我估计,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但众人还是有些不甘心。
“有机会出去,至少得搞清楚城墙那事是谁干的。”有人扬言:“到时候咱们踹了他的贡品,砸了他的场子,看谁还敢来惹事。”
“对对对!”殷琼显得很来劲:“碰到这种,直接拆了庙才是最妥当的办法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又来了精神。
等讨论结束,大家各自散去,只有钱程和殷琼还留在这里。
“这些人真疯狂。”殷琼看着远处,感慨道。
“靠发疯是打不了仗的。”钱程指出:“他们坚持到现在,也不止是疯狂这么简单。他们好像一直认为这里非常富饶。就是为了更大的利益,才能一直忍受下去吧。”
“我倒觉得他们信的宗教很邪门。他们维持到现在,其实主要是靠这个吧。”殷琼说。
“也有道理……”钱程想了想:“是因为只祭拜一个神么?”
“恐怕不是。”殷琼判断道:“咱们在那边是见过的。他们也有其他祭拜对象,信徒也会向这些对象祈祷,当做自己的守护神,甚至专门给他们建立庙宇。只是名称上不叫神而已,其实也差不多。”
“而且我们这边,说是只有一个最高神也行。”她补充道:“可以叫天,可以叫道……反正都只是名字。它也是万物的起源,超乎万物之上——你看,其实也差不多吧。”
“难道因为他们的神是和这边的神差不多,与人相近,而道只是道?”钱程也不是很明白,只能揣测道:“不过这个真的这么重要么?”
他俩谁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,苦思冥想了一会儿,也不得其解。
“还是多观察再判断吧。”殷琼说:“我感觉,这可能真的挺重要的。”
钱程点头表示同意。“我看过他们的记载。”他说:“他们早年起家的时候,也是知道民间疾苦,颇有救世济人想法的,甚至还有不少学者参与进去。谁知道现在,怎么变成这样子了。”
殷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因为,他们喜欢把人当成神吧。”她说。
“像老子那样?”钱程接道:“现在有很多崇拜他的吧。”
“差远了。”殷琼摇摇头:“说实话,我更担心今后孔子变成那样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钱程明显不信:“孔子自己都说,他不是圣人,甚至认为自己也称不上仁,只是不断努力,不断教育别人罢了。这离神也太远了。世间主动打起神的名号的人可不少,哪里轮到他啊。”
“你要真碰到过这样的人,告诉我就行。”他保证道:“这是我们学派自己的事。我到时候喊上些朋友,去和他们讲讲道理。”
两人感慨了一番,就分头忙正事去了。
第二天深夜,钱程被传令兵叫醒,说收到了通信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,抓来外衣就往外冲,让随从把其他人全都喊来。
他一路跑到府中,一名看管通讯器的官员迎了上来。
“现在又能收到消息了?”钱程见前面有人,慢下脚步,压着语气问。
“贼人攻城失败之后,那边的干扰小了很多。”对方回答。
“说了些什么?”他还是有些忍不住。
“还是老样子,问咱们怎么样了,能撑多久。”官员说着,将一个字条递给钱程。
钱程愣了下,凝视了那张纸条片刻,点了点头,接了过来。
他扫了一眼内容,把纸条放下,整理起头发来。
趁他思考的时候,其他人也先后赶到。
钱程把通信内容告诉了他们。
“我以为援军已经到了呢。”负责东门的军官直截了当地抱怨起来:“现在城里士兵折损半数,粮食也吃紧了。他们在干嘛?”
“每次给西域的支援都很慢。”旁边,另一名军官指出:“有支援就不错了。咱们就是这命,忍着吧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啊。北边没什么压力,其他地方也没有大战。而且敌人的情况,咱们是已经上报了的。”人群中,殷琼也说出了想法。
“趁这次再催催吧。”赵飞雁在一旁劝她。
“……”
“援军可能就不是冲着这些人来的。”钱程突然摇摇头,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众人纷纷看向他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看起来则有些疑惑。
“那……不打他们还打谁。”
“加上旁边的那些营地和窃据的城池,至少得有十万首级啊……”
“就按实情回复吧。”钱程没理他们。他拿起字条,丢给一旁的书吏,看着对方放在火上烧掉。
发信的人应了一声,忙活起来。
钱程站在一旁,继续思考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众人又小声议论了一会儿。
“战场估计还真的远不止这里。”钱程嘀咕道。
大家都看向他。
“你们觉得,为什么攻打匈奴时,要控制西域?”他问。
“不能让匈奴人获得资源。”有人回答:“这里能种田能产兵器,大漩涡周围晶石矿还很多,被他们站稳脚跟,就麻烦了。”
“你意思是,这边也一样?”有人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是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西洲的军队不止这些,得看得远一点。我们执行命令,得弄清上头到底在想什么。理解不了整体的意图,也没法把手里的事情做好。”
“如果我在朝堂上提出建议,我也不会只盯着这十几万师老兵疲之辈的。战争的最终目的不止是干掉他们,而是在西洲经营出一片天地。现在敌人营中依旧有新旗号出现,显然还在保持进攻势头。”
“如果有人能抓住这个机会,不给敌人反应时间——”
“钱司马,钱司马!”书吏喊道:“又有消息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钱程连忙停下,问道。
对方又将记下的字条递了过来。
众人都略有些紧张,碍于规矩,又不能凑上去看,只好在旁边干瞪眼。
钱程看了眼,皱了皱眉头。
“怎么又问一遍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转头说:“问咱们到底能坚持多久,说一定要如实报告。”
“刚才咱们报告的,没问题吧?”他再次确认道。
众人都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样说。”钱程回头看向机器旁的人,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告诉那边的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在什么位置,就有什么样的职责。他们的职责是制定对天下最有利的计划——如果他觉得自己能履行职责,那么我也能。”
说完,他等对方将消息发了出去。
众人不知还有没有下文,只好继续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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垮塌的那面外墙上,有人正在进行修复。
敌人设法弄坏了墙体,但它依旧是个陡峭难爬的大土堆。加以维护,还是能起到不错的效果的。而且现在内墙比它高了一截,两边配合,反而意外地不错。
原本的城门处形成了一个豁口,但内城的城门远在另一边。敌人涌进来时,需要顶着守军的攻击,沿着城墙走个小半圈,才能找到。之前的作战中,豁口处沿途堆积了不少尸体,这几天才刚刚处理完。
钱程召集了相关人员,趁敌人没进攻,讨论应对的策略。
“最近没发现还有神灵干涉的迹象了。”旁边,社祝正在介绍着:“我会继续关注情况,有什么变化,会及时通知大家的。”
“靠谱么?”一名军官质疑道:“之前那次,都到眼前了,你才发出警告。我们还不如自己看呢。”
“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情况啊。”社祝有些不甘心:“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邪门招数。按之前的观察,也不该这样啊……”
“本来被围着就憋屈,还遇到这事。”有人抱怨道:“咱们有什么办法,能报复回去啊?”
“老实点。”钱程回头说:“咱们人手太少了,之前侦查了这么久,也没能摧毁那个营地。”
“他们营地很分散,各部人马相互也是隔开的。如果不能让他们全线崩溃,我们再袭击一次也没用。而且现在,他们也该提高警惕了。”
“那咱们能不能也让哪尊神,轰他们一下子啊?”那人有些不甘心。
社祝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还真没听说过。”他承认道。
“你行不行啊?”立即有人表示质疑:“其实是你不会吧?”
“说什么呢,我可是专业的。”社祝立马不愿意了:“这本来就不是神的职责。城里有社神,有先农,但还真没亲自动手帮人打仗的。”
“这边不是离西王母所在近么?”有人提议:“听说西王母也掌管刑杀,咱们用的穆王药就是那里流出的。要不咱们也试试?”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钱程开口制止。他对所有请求神灵的事都有种本能的谨慎:“我们现在势单力薄,事情太容易超出我们的控制了。”
“你想轰他们,咱们有礼器——”他回头指了指城里:“这是大鼎的活。”
“他们如果再来一次呢?”有人担心道。
“如果他们还是这样攻城,再来也没用。”赵飞雁笃定地说:“应对城墙坍塌的例子有很多,处置得当,一样可以应付。”
“哎,这样俺就放心了。”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你看,人家这才是专业的。”还有人趁机揶揄社祝。
“我倒是更怀疑,他们是怎么撑下去的。”钱程说:“这都小半年了,咱们到底干掉多少人了,谁还记得么?”
“我只有大概的数字。”有人回答:“可能是因为他们不断有人补充,而且进攻也不算频繁,所以还忍得住吧。”
“这也够受了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夜袭前,我去他们营地旁蹲了好几天。那边光冻饿而死的人就能堆满一个大坑。我估计,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但众人还是有些不甘心。
“有机会出去,至少得搞清楚城墙那事是谁干的。”有人扬言:“到时候咱们踹了他的贡品,砸了他的场子,看谁还敢来惹事。”
“对对对!”殷琼显得很来劲:“碰到这种,直接拆了庙才是最妥当的办法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又来了精神。
等讨论结束,大家各自散去,只有钱程和殷琼还留在这里。
“这些人真疯狂。”殷琼看着远处,感慨道。
“靠发疯是打不了仗的。”钱程指出:“他们坚持到现在,也不止是疯狂这么简单。他们好像一直认为这里非常富饶。就是为了更大的利益,才能一直忍受下去吧。”
“我倒觉得他们信的宗教很邪门。他们维持到现在,其实主要是靠这个吧。”殷琼说。
“也有道理……”钱程想了想:“是因为只祭拜一个神么?”
“恐怕不是。”殷琼判断道:“咱们在那边是见过的。他们也有其他祭拜对象,信徒也会向这些对象祈祷,当做自己的守护神,甚至专门给他们建立庙宇。只是名称上不叫神而已,其实也差不多。”
“而且我们这边,说是只有一个最高神也行。”她补充道:“可以叫天,可以叫道……反正都只是名字。它也是万物的起源,超乎万物之上——你看,其实也差不多吧。”
“难道因为他们的神是和这边的神差不多,与人相近,而道只是道?”钱程也不是很明白,只能揣测道:“不过这个真的这么重要么?”
他俩谁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,苦思冥想了一会儿,也不得其解。
“还是多观察再判断吧。”殷琼说:“我感觉,这可能真的挺重要的。”
钱程点头表示同意。“我看过他们的记载。”他说:“他们早年起家的时候,也是知道民间疾苦,颇有救世济人想法的,甚至还有不少学者参与进去。谁知道现在,怎么变成这样子了。”
殷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因为,他们喜欢把人当成神吧。”她说。
“像老子那样?”钱程接道:“现在有很多崇拜他的吧。”
“差远了。”殷琼摇摇头:“说实话,我更担心今后孔子变成那样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钱程明显不信:“孔子自己都说,他不是圣人,甚至认为自己也称不上仁,只是不断努力,不断教育别人罢了。这离神也太远了。世间主动打起神的名号的人可不少,哪里轮到他啊。”
“你要真碰到过这样的人,告诉我就行。”他保证道:“这是我们学派自己的事。我到时候喊上些朋友,去和他们讲讲道理。”
两人感慨了一番,就分头忙正事去了。
第二天深夜,钱程被传令兵叫醒,说收到了通信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,抓来外衣就往外冲,让随从把其他人全都喊来。
他一路跑到府中,一名看管通讯器的官员迎了上来。
“现在又能收到消息了?”钱程见前面有人,慢下脚步,压着语气问。
“贼人攻城失败之后,那边的干扰小了很多。”对方回答。
“说了些什么?”他还是有些忍不住。
“还是老样子,问咱们怎么样了,能撑多久。”官员说着,将一个字条递给钱程。
钱程愣了下,凝视了那张纸条片刻,点了点头,接了过来。
他扫了一眼内容,把纸条放下,整理起头发来。
趁他思考的时候,其他人也先后赶到。
钱程把通信内容告诉了他们。
“我以为援军已经到了呢。”负责东门的军官直截了当地抱怨起来:“现在城里士兵折损半数,粮食也吃紧了。他们在干嘛?”
“每次给西域的支援都很慢。”旁边,另一名军官指出:“有支援就不错了。咱们就是这命,忍着吧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啊。北边没什么压力,其他地方也没有大战。而且敌人的情况,咱们是已经上报了的。”人群中,殷琼也说出了想法。
“趁这次再催催吧。”赵飞雁在一旁劝她。
“……”
“援军可能就不是冲着这些人来的。”钱程突然摇摇头,打断了他们的对话。
众人纷纷看向他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看起来则有些疑惑。
“那……不打他们还打谁。”
“加上旁边的那些营地和窃据的城池,至少得有十万首级啊……”
“就按实情回复吧。”钱程没理他们。他拿起字条,丢给一旁的书吏,看着对方放在火上烧掉。
发信的人应了一声,忙活起来。
钱程站在一旁,继续思考着,不知在想什么。
众人又小声议论了一会儿。
“战场估计还真的远不止这里。”钱程嘀咕道。
大家都看向他。
“你们觉得,为什么攻打匈奴时,要控制西域?”他问。
“不能让匈奴人获得资源。”有人回答:“这里能种田能产兵器,大漩涡周围晶石矿还很多,被他们站稳脚跟,就麻烦了。”
“你意思是,这边也一样?”有人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是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西洲的军队不止这些,得看得远一点。我们执行命令,得弄清上头到底在想什么。理解不了整体的意图,也没法把手里的事情做好。”
“如果我在朝堂上提出建议,我也不会只盯着这十几万师老兵疲之辈的。战争的最终目的不止是干掉他们,而是在西洲经营出一片天地。现在敌人营中依旧有新旗号出现,显然还在保持进攻势头。”
“如果有人能抓住这个机会,不给敌人反应时间——”
“钱司马,钱司马!”书吏喊道:“又有消息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钱程连忙停下,问道。
对方又将记下的字条递了过来。
众人都略有些紧张,碍于规矩,又不能凑上去看,只好在旁边干瞪眼。
钱程看了眼,皱了皱眉头。
“怎么又问一遍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转头说:“问咱们到底能坚持多久,说一定要如实报告。”
“刚才咱们报告的,没问题吧?”他再次确认道。
众人都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样说。”钱程回头看向机器旁的人,有点不耐烦地说:“告诉那边的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在什么位置,就有什么样的职责。他们的职责是制定对天下最有利的计划——如果他觉得自己能履行职责,那么我也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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