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末章 今天你朝贡了么?
钱程坐在刚搭好的公堂上,审理近期的案子。
战争结束后,西洲人对凭空出现的都护府,感情十分复杂。
很多人依然保持着敌视态度,但一些脑筋灵活的人,已经开始试图借助东方帝国的力量与权威,为自己谋取更大利益了。
现在,乌尼亚偏远地区与原帝国东部,一直到现在所在的加拉西亚边境,局势都相当混乱。
领主们原本就喜欢相互攻击,他们的封君都经常管不住。现在皇室和大贵族遭到严重打击,无暇管理这边,都护府还在关注周边近处的事务,一时也顾不上他们。
原本,领主们之间还要讲究规则与法理,而现在,被完全不认识的人,无缘无故抢走财富,也时有发生。
时常有人希望打劫另一个小领主,来获取财富,壮大势力。但别的领主,可能也盯上了自己的家产。有些小领主之间签订了合约,但大家都知道,以贵族们的习性,哪天突然翻脸不认,都是很正常的事。到时候,胜利者不会受到什么惩罚,而失败者连哭都没地方哭。
他们既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遵守约定,也不能确定其他人会不会相信自己会遵守约定,更无法说服自己、相信其他人会相信自己遵守约定。
这种环境下,每个小领主都像是幽暗的黑森林中,一个独行的旅人。随时可以打劫别人,也随时可能被别人打劫。领主们人人自危,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不过,接近都护府辖地的小领主,也有其他保全自己的办法。
都护府一直在明里暗里对周围的小贵族下手,有人便收集了其他领主的罪证,说他暗中从事邪教活动,抓捕活人进行献祭。以此为由,向总督举报。
没过多久,东方大军果然赶到,当场格杀了领主,把城堡都给拆了。
小领主们见此,纷纷开始搜罗敌人的罪证。
然而大家相互之间都很了解,哪个领主没干过些见不得人的事。如果举报对方,很可能被人反咬一口,到最后谁都讨不了好。
结果,领主们以此相互威胁,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一些学者对这种情况很感兴趣,认为这恰好是古帝国解体后,大陆情况的再现。有人还总结了一套规律,描述这种现象,还起了个名字,叫“黑暗领主法则”。
许多年后,也有人将其称为“黑暗中世纪法则”——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而受到影响的,远不止贵族们。
钱程从府城出发之前,就有不少五花八门的人跑来投奔。
教会体系遭到破坏后,产生的结果,甚至远超过钱程自己的预料。
现在,因为遭到迫害而逃亡到都护府的人越来越多。很多就是普通的村民,有人甚至拖家带口,向这里逃亡。
很多乡村,在当地教会瓦解后,被以宗教罪名处决的人,反而增多了。
当地村民普遍十分迷信而胆怯,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,就一并归结为有人用神秘力量害人。原本还有教士进行初步甄别,闹大了还会喊来专门的审查人员。而现在,大家自己寻思一番,认为是谁的错,就可以进行判决了。
村民们对烧人一直都十分热情,以往火刑时,总是少不了大批居民前来围观。现在没了教士干涉,更加方便,连过场都可以省了。各处偏僻村落,一时陷入了狂欢。
不合群的居民、惹人烦的邻居、有点钱却没人保护的寡妇……都是大家盯上的目标。而犯人的财产,自然就被大家没收了。
受害者以女人居多,理由多种多样。有些是长得太丑,一看就是老巫婆;有些是长得太漂亮,一看就是巫婆伪装的。反正受害者都是弱势一方,也没什么能力保护自己。
时间一长,很多村落人人自危。有人发现了点预兆,就仓皇逃亡。都护府辖地据说不管这些,便成了他们出逃的首选目标。而都护府这边十分缺人。
大军撤退前,留下两部校尉,驻扎在西域到西洲的交通要道。但这些人都是防备匈奴的,听从本部校尉和朝廷的命令,钱程平时根本指挥不动他们。
他手下有数千人就地屯田,其中大多数也被匈奴人牵制着,不敢随便调动。真正可以随时向西洲方面投入的人,其实寥寥无几。
但西洲的事务错综复杂,很多情况,钱程自己也预料不到,更别说等朝廷作反应。需要的时候抽不出人手,就十分憋屈。
而且,开垦农田,修缮道路,兴建水利,都需要大量的人。朝廷说是要迁徙流民给他,但这事也急不来。
钱程一直不怎么信任西洲土人,有机会的话,他也不想花费多余的力气,去和蛮夷折腾。但自从扎营时起,缺人的情况就没少过,也只能摸索着如何尽快教化土人,纳入自己的体系中。
来投奔的人,他自然更加欢迎。这些人里,不少都是被驱逐和迫害的女人,他甚至派了多支队伍,四处巡查,发现有人愿意迁来都护府,就集结起来派兵护送。
戍卒去边塞时,经常带着家室。但现在都护府的士兵,还有第一批迁来的移民,不少人都是单身汉。
以往,朝廷有将犯罪和受牵连的女子迁往边地,配给士卒的政策。按经验,给士兵发老婆,能有效提高士气,也能缓解身在域外的思乡之情。只是西洲实在太偏远,朝廷顾及不得。都护府方面只好自力更生,准备就地取材,以求解决问题。
至于西洲贵族,来这里的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每一旬日,府衙都会开放两三天,允许西洲人前来拜访,提出、商量自己的请求。而这些前来试探的访客,也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都有。
有人说自己的封君极为不公,处处加以压迫,所以想要转投都护府。
有人则看到了从中原到西洲,这条贸易线路的巨大前景,单纯希望投靠都护府可以获得更优惠的贸易条件。
还有些则是个人原因。比如有个贵族就前来诉苦,说自己与亲妹妹相恋,却被专横的教会强行阻止。他听说东方人不看重教会强加的那些宗教信条,便赶来投靠,希望得到都护府的承认。
钱程也渐渐摸清了这些人的需求。
他按照礼制和原先在西域的法令,编了一套新的进贡规则,开始尝试在西洲推行。
他也没指望这套东西一出来就能让蛮夷宾服。但总体来说,也是不断取得进展的。哪怕对观望的西洲人,也是如此。
东方人想干什么,原本一直是西洲贵族们想不明白的地方。和都护府打过交道的人其实很有限,绝大多数贵族仍然在凭自己的经验,进行猜测。
有人认为,东方人会杀光所有不一样的信徒——像艾博罗人那样。
有人则说,他们会只杀光男人,女人则要全都抢走——像巴里希人那样。
还有人反对上述观点,认为东方人天性宽厚仁慈,改信就足以让自己避免杀戮了。所以大家只要假意改信,然后悔过,就能应付绝大多数问题——这个方法更简单,不分国家,全西洲的贵族都会。
只是钱程公布的条件里,从头到尾没提信仰的事情。
这么重要的文件里,居然没提和神有关的事,连迫害异教徒都不来一下,就让贵族们心里空荡荡的。
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东方人甄别对方是否友善的方法很简单。
文件里只用了一段就结束了这个问题。事后,不少人把这要求总结下来,时时提醒自己。
“东方帝国不关心你来自哪里,不关心你的祖先是谁,甚至不关心你信哪个神灵。”
“帝国只关心一个问题:今天你朝贡了么?”
第一卷:今天你朝贡了么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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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结束后,西洲人对凭空出现的都护府,感情十分复杂。
很多人依然保持着敌视态度,但一些脑筋灵活的人,已经开始试图借助东方帝国的力量与权威,为自己谋取更大利益了。
现在,乌尼亚偏远地区与原帝国东部,一直到现在所在的加拉西亚边境,局势都相当混乱。
领主们原本就喜欢相互攻击,他们的封君都经常管不住。现在皇室和大贵族遭到严重打击,无暇管理这边,都护府还在关注周边近处的事务,一时也顾不上他们。
原本,领主们之间还要讲究规则与法理,而现在,被完全不认识的人,无缘无故抢走财富,也时有发生。
时常有人希望打劫另一个小领主,来获取财富,壮大势力。但别的领主,可能也盯上了自己的家产。有些小领主之间签订了合约,但大家都知道,以贵族们的习性,哪天突然翻脸不认,都是很正常的事。到时候,胜利者不会受到什么惩罚,而失败者连哭都没地方哭。
他们既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遵守约定,也不能确定其他人会不会相信自己会遵守约定,更无法说服自己、相信其他人会相信自己遵守约定。
这种环境下,每个小领主都像是幽暗的黑森林中,一个独行的旅人。随时可以打劫别人,也随时可能被别人打劫。领主们人人自危,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不过,接近都护府辖地的小领主,也有其他保全自己的办法。
都护府一直在明里暗里对周围的小贵族下手,有人便收集了其他领主的罪证,说他暗中从事邪教活动,抓捕活人进行献祭。以此为由,向总督举报。
没过多久,东方大军果然赶到,当场格杀了领主,把城堡都给拆了。
小领主们见此,纷纷开始搜罗敌人的罪证。
然而大家相互之间都很了解,哪个领主没干过些见不得人的事。如果举报对方,很可能被人反咬一口,到最后谁都讨不了好。
结果,领主们以此相互威胁,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一些学者对这种情况很感兴趣,认为这恰好是古帝国解体后,大陆情况的再现。有人还总结了一套规律,描述这种现象,还起了个名字,叫“黑暗领主法则”。
许多年后,也有人将其称为“黑暗中世纪法则”——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而受到影响的,远不止贵族们。
钱程从府城出发之前,就有不少五花八门的人跑来投奔。
教会体系遭到破坏后,产生的结果,甚至远超过钱程自己的预料。
现在,因为遭到迫害而逃亡到都护府的人越来越多。很多就是普通的村民,有人甚至拖家带口,向这里逃亡。
很多乡村,在当地教会瓦解后,被以宗教罪名处决的人,反而增多了。
当地村民普遍十分迷信而胆怯,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,就一并归结为有人用神秘力量害人。原本还有教士进行初步甄别,闹大了还会喊来专门的审查人员。而现在,大家自己寻思一番,认为是谁的错,就可以进行判决了。
村民们对烧人一直都十分热情,以往火刑时,总是少不了大批居民前来围观。现在没了教士干涉,更加方便,连过场都可以省了。各处偏僻村落,一时陷入了狂欢。
不合群的居民、惹人烦的邻居、有点钱却没人保护的寡妇……都是大家盯上的目标。而犯人的财产,自然就被大家没收了。
受害者以女人居多,理由多种多样。有些是长得太丑,一看就是老巫婆;有些是长得太漂亮,一看就是巫婆伪装的。反正受害者都是弱势一方,也没什么能力保护自己。
时间一长,很多村落人人自危。有人发现了点预兆,就仓皇逃亡。都护府辖地据说不管这些,便成了他们出逃的首选目标。而都护府这边十分缺人。
大军撤退前,留下两部校尉,驻扎在西域到西洲的交通要道。但这些人都是防备匈奴的,听从本部校尉和朝廷的命令,钱程平时根本指挥不动他们。
他手下有数千人就地屯田,其中大多数也被匈奴人牵制着,不敢随便调动。真正可以随时向西洲方面投入的人,其实寥寥无几。
但西洲的事务错综复杂,很多情况,钱程自己也预料不到,更别说等朝廷作反应。需要的时候抽不出人手,就十分憋屈。
而且,开垦农田,修缮道路,兴建水利,都需要大量的人。朝廷说是要迁徙流民给他,但这事也急不来。
钱程一直不怎么信任西洲土人,有机会的话,他也不想花费多余的力气,去和蛮夷折腾。但自从扎营时起,缺人的情况就没少过,也只能摸索着如何尽快教化土人,纳入自己的体系中。
来投奔的人,他自然更加欢迎。这些人里,不少都是被驱逐和迫害的女人,他甚至派了多支队伍,四处巡查,发现有人愿意迁来都护府,就集结起来派兵护送。
戍卒去边塞时,经常带着家室。但现在都护府的士兵,还有第一批迁来的移民,不少人都是单身汉。
以往,朝廷有将犯罪和受牵连的女子迁往边地,配给士卒的政策。按经验,给士兵发老婆,能有效提高士气,也能缓解身在域外的思乡之情。只是西洲实在太偏远,朝廷顾及不得。都护府方面只好自力更生,准备就地取材,以求解决问题。
至于西洲贵族,来这里的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每一旬日,府衙都会开放两三天,允许西洲人前来拜访,提出、商量自己的请求。而这些前来试探的访客,也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都有。
有人说自己的封君极为不公,处处加以压迫,所以想要转投都护府。
有人则看到了从中原到西洲,这条贸易线路的巨大前景,单纯希望投靠都护府可以获得更优惠的贸易条件。
还有些则是个人原因。比如有个贵族就前来诉苦,说自己与亲妹妹相恋,却被专横的教会强行阻止。他听说东方人不看重教会强加的那些宗教信条,便赶来投靠,希望得到都护府的承认。
钱程也渐渐摸清了这些人的需求。
他按照礼制和原先在西域的法令,编了一套新的进贡规则,开始尝试在西洲推行。
他也没指望这套东西一出来就能让蛮夷宾服。但总体来说,也是不断取得进展的。哪怕对观望的西洲人,也是如此。
东方人想干什么,原本一直是西洲贵族们想不明白的地方。和都护府打过交道的人其实很有限,绝大多数贵族仍然在凭自己的经验,进行猜测。
有人认为,东方人会杀光所有不一样的信徒——像艾博罗人那样。
有人则说,他们会只杀光男人,女人则要全都抢走——像巴里希人那样。
还有人反对上述观点,认为东方人天性宽厚仁慈,改信就足以让自己避免杀戮了。所以大家只要假意改信,然后悔过,就能应付绝大多数问题——这个方法更简单,不分国家,全西洲的贵族都会。
只是钱程公布的条件里,从头到尾没提信仰的事情。
这么重要的文件里,居然没提和神有关的事,连迫害异教徒都不来一下,就让贵族们心里空荡荡的。
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东方人甄别对方是否友善的方法很简单。
文件里只用了一段就结束了这个问题。事后,不少人把这要求总结下来,时时提醒自己。
“东方帝国不关心你来自哪里,不关心你的祖先是谁,甚至不关心你信哪个神灵。”
“帝国只关心一个问题:今天你朝贡了么?”
第一卷:今天你朝贡了么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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