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年金受益人
“处于不同位置、生活在不同环境的人,看待事情的思维经常有差别。相互之间的认识,也是会有偏差的。”钱程对让娜小姐说:“如果是距离更远,接触更少的人,产生误会就更正常了。”
“我会好好思考的。”让娜小姐认真地说。
“你可以去和殷琼讨论。”钱程指了指远处的房屋:“他们的教义和你们其实有不少近似的,神学的问题我不专业,你们可以交流下。”
让娜小姐似乎挺有兴趣。她想了想,又问钱程:“你说的理解偏差的问题,是怎么发现的呢?我之前还没想过这个方面。”
“小的时候,苏小姐就和我聊过。”钱程说:“那时她刚从涂山下来,心态很奇怪。她举了个例子,说村里的农夫推测皇帝的生活时,会认为皇帝用金锄头耕地,金盘子吃饭。因为他们普遍没见过世面,想象不了自己家乡的日常生活之外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让娜小姐又思考了下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这就是对皇帝的理解,产生的偏差吧。”她自言自语道。
“呃,不,反了。”钱程愣了下,急忙说道:“不是这个地方有偏差……”
“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这么想的。他们也不可能没见过世面。就算没见过皇帝,郡里、县里的守令要员,肯定是见过的。官府大体上如何组织,也是目睹过的。”
“因为这些人都得应征从军,受训的时候,不可能不了解身处的组织,否则旗鼓军令,就都无法理解了。这还不算经常有人外出经商,得到的见识。”他解释道:“就算想要一辈子待在家乡,县尉也不愿意啊——训练结果最差的人,都得在郡里待两年。”
“所以,理解存在偏差的,是她。”钱程总结道:“我刚才说思维会影响判断,造成认识的偏差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当然,话也不能说绝对。”他又补充道:“比如我到你们西洲之后,就发现,这里的国君还真是拿黄金大碟子吃饭的——而且连餐具都不用,直接下手往嘴里扒……”
“……”
在生动形象的例子面前,让娜小姐似乎很快就理解了。
等他们告别走开,几个巴里希人偷偷摸摸钻了出来。
“我看,总督似乎对他以往那个女伴不满。”一个人猜测道:“这么看的话,我们的让娜小姐……”
“我们这么编排圣女,真的没问题么?”有人很是怀疑。
“教皇还找情妇呢,这算什么。”前者一句就把他堵了回去:“我们又没准备烧死她,已经很友善了吧?”
“呃……”
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。
“我看,你们是想多了。”旁边,有人突然开口道。
大家都回过头,看向那个中年人。
“您的看法是什么,芒勒尔老爷?”有人笑着问。
“总督和他的女伴,关系显然很亲密。”芒勒尔沉声说:“我能看出来。像他这样的人,在外人面前,就算嘲弄,也是不会轻易拿其他某个特定的人开玩笑的。用他的女伴举例子,固然说明他和让娜小姐关系不错,但更证明,他和那女子的关系,已经到了可以随口谈笑的程度了——就像男人们谈天时,时常抱怨下自己的妻子,但有礼貌的人并不会随口讽刺别人的家眷一样。”
“让娜小姐还差得远。”他摇摇头:“其实加拉西亚的夏洛特,都不见得能竞争得过那个女人。我们今后考虑王国外交事务时,是不能忽视这些因素的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显得有些意外。“看来您……真是情场老手,我们比不上。”有人出声恭维道。
“不不,只是职业习惯而已。”芒勒尔摇摇头:“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算是我们这行的必需技能了。”
“宫廷之间的外交,就像一张蜘蛛网。重要人物之间的关系,不管基于理性还是情感,就是这张网上面的粗壮主线。”他随手比划了下:“当然,现实中人们的关系,可比蜘蛛网复杂多了。”
“很多关系线,一直没人重视,有些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”他笑了笑:“而发现这些关系,加以利用,就是我们这些专业人员的工作了——国王陛下给我提供年金,不就是看中了这些本领么?”
众人相互看了看。
“很简单的例子。”芒勒尔伸出一根手指:“陛下委托我将国书带给总督,再与他商谈后续细节。之前那几天,每到午后,总督用餐完毕,都会抽出时间,和我会面。”
“但这段时间,他的午饭时间变得没什么规律。有时我去找他,他还在处理上午的文件。有时则已经吃完,正在看自己的书。用餐的地点也不确定,不一定能在住处和官署找到他。有时他和其他官员一起,吃官署提供的午餐;有时则带着那个小姑娘,去他朋友那里蹭饭。”
“很明显,那个女人走了之后,他的日常生活都乱了。”他推断道:“用不了多久,总督就会想她了。”
其他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“这其实很重要。”芒勒尔感慨道:“你们注意到了么?东方人其实没必要介入加拉西亚的事情。向西,与博拉尼亚公爵合作,或者向北,联络北海沿岸的商业城邦,都能获得比现在更大的好处。”
“是为了玛利亚·夏洛特吧。”一个巴里希人说。
芒勒尔点了点头,片刻后,又摇摇头。
“你觉得他是感情用事的人么?”他反问。
众人都沉默下来。
“他整天和贵族们来往,相处融洽,但他的辖地里,贵族的领地却一天比一天小了;他对待教会十分热情,并没有排斥的意思,但他那边,乡间教士却越来越少,教会的影响力也日渐消退了。”芒勒尔说完,看了看众人:“这人显然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或许他和加拉西亚的夏洛特有些旧情,但看东方人的组织就知道,他这种人,是不可能只因为男女情感就放弃利益上的最优选择的——就算他想这样做,他的上司和同僚,也会制止他。”
“和加拉西亚人保持关系,有更大的利益?”有人问。
芒勒尔再次摇摇头。
“不,我觉得,可能还真不是单纯为了利益。”他苦笑着说。
“我们本能地不想承认这个原因。但我必须说,他亲近加拉西亚人,很可能是因为在东方人看来,我们这些国家,无论强弱,在他们面前,都就没什么差别。”
“所以,他就直接选了个自己最信任,情感上更亲近的了。”他摊了摊手。
众人无言以对。
“当然,对我们来说,其实也是好事。”芒勒尔继续道:“以往,国内的大臣们都认定,如果加拉西亚人和总督领地的关系继续发展的话,未来的趋势是他们联合阿尔比昂人,共同威胁王国的利益。但长远看,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,现在的外交关系也并非是绝对的。”
“我们还真没想到这点……”有人说。
“哎,所以国王愿意付给我年金啊。”芒勒尔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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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会好好思考的。”让娜小姐认真地说。
“你可以去和殷琼讨论。”钱程指了指远处的房屋:“他们的教义和你们其实有不少近似的,神学的问题我不专业,你们可以交流下。”
让娜小姐似乎挺有兴趣。她想了想,又问钱程:“你说的理解偏差的问题,是怎么发现的呢?我之前还没想过这个方面。”
“小的时候,苏小姐就和我聊过。”钱程说:“那时她刚从涂山下来,心态很奇怪。她举了个例子,说村里的农夫推测皇帝的生活时,会认为皇帝用金锄头耕地,金盘子吃饭。因为他们普遍没见过世面,想象不了自己家乡的日常生活之外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让娜小姐又思考了下,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这就是对皇帝的理解,产生的偏差吧。”她自言自语道。
“呃,不,反了。”钱程愣了下,急忙说道:“不是这个地方有偏差……”
“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这么想的。他们也不可能没见过世面。就算没见过皇帝,郡里、县里的守令要员,肯定是见过的。官府大体上如何组织,也是目睹过的。”
“因为这些人都得应征从军,受训的时候,不可能不了解身处的组织,否则旗鼓军令,就都无法理解了。这还不算经常有人外出经商,得到的见识。”他解释道:“就算想要一辈子待在家乡,县尉也不愿意啊——训练结果最差的人,都得在郡里待两年。”
“所以,理解存在偏差的,是她。”钱程总结道:“我刚才说思维会影响判断,造成认识的偏差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当然,话也不能说绝对。”他又补充道:“比如我到你们西洲之后,就发现,这里的国君还真是拿黄金大碟子吃饭的——而且连餐具都不用,直接下手往嘴里扒……”
“……”
在生动形象的例子面前,让娜小姐似乎很快就理解了。
等他们告别走开,几个巴里希人偷偷摸摸钻了出来。
“我看,总督似乎对他以往那个女伴不满。”一个人猜测道:“这么看的话,我们的让娜小姐……”
“我们这么编排圣女,真的没问题么?”有人很是怀疑。
“教皇还找情妇呢,这算什么。”前者一句就把他堵了回去:“我们又没准备烧死她,已经很友善了吧?”
“呃……”
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。
“我看,你们是想多了。”旁边,有人突然开口道。
大家都回过头,看向那个中年人。
“您的看法是什么,芒勒尔老爷?”有人笑着问。
“总督和他的女伴,关系显然很亲密。”芒勒尔沉声说:“我能看出来。像他这样的人,在外人面前,就算嘲弄,也是不会轻易拿其他某个特定的人开玩笑的。用他的女伴举例子,固然说明他和让娜小姐关系不错,但更证明,他和那女子的关系,已经到了可以随口谈笑的程度了——就像男人们谈天时,时常抱怨下自己的妻子,但有礼貌的人并不会随口讽刺别人的家眷一样。”
“让娜小姐还差得远。”他摇摇头:“其实加拉西亚的夏洛特,都不见得能竞争得过那个女人。我们今后考虑王国外交事务时,是不能忽视这些因素的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显得有些意外。“看来您……真是情场老手,我们比不上。”有人出声恭维道。
“不不,只是职业习惯而已。”芒勒尔摇摇头:“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算是我们这行的必需技能了。”
“宫廷之间的外交,就像一张蜘蛛网。重要人物之间的关系,不管基于理性还是情感,就是这张网上面的粗壮主线。”他随手比划了下:“当然,现实中人们的关系,可比蜘蛛网复杂多了。”
“很多关系线,一直没人重视,有些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”他笑了笑:“而发现这些关系,加以利用,就是我们这些专业人员的工作了——国王陛下给我提供年金,不就是看中了这些本领么?”
众人相互看了看。
“很简单的例子。”芒勒尔伸出一根手指:“陛下委托我将国书带给总督,再与他商谈后续细节。之前那几天,每到午后,总督用餐完毕,都会抽出时间,和我会面。”
“但这段时间,他的午饭时间变得没什么规律。有时我去找他,他还在处理上午的文件。有时则已经吃完,正在看自己的书。用餐的地点也不确定,不一定能在住处和官署找到他。有时他和其他官员一起,吃官署提供的午餐;有时则带着那个小姑娘,去他朋友那里蹭饭。”
“很明显,那个女人走了之后,他的日常生活都乱了。”他推断道:“用不了多久,总督就会想她了。”
其他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“这其实很重要。”芒勒尔感慨道:“你们注意到了么?东方人其实没必要介入加拉西亚的事情。向西,与博拉尼亚公爵合作,或者向北,联络北海沿岸的商业城邦,都能获得比现在更大的好处。”
“是为了玛利亚·夏洛特吧。”一个巴里希人说。
芒勒尔点了点头,片刻后,又摇摇头。
“你觉得他是感情用事的人么?”他反问。
众人都沉默下来。
“他整天和贵族们来往,相处融洽,但他的辖地里,贵族的领地却一天比一天小了;他对待教会十分热情,并没有排斥的意思,但他那边,乡间教士却越来越少,教会的影响力也日渐消退了。”芒勒尔说完,看了看众人:“这人显然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或许他和加拉西亚的夏洛特有些旧情,但看东方人的组织就知道,他这种人,是不可能只因为男女情感就放弃利益上的最优选择的——就算他想这样做,他的上司和同僚,也会制止他。”
“和加拉西亚人保持关系,有更大的利益?”有人问。
芒勒尔再次摇摇头。
“不,我觉得,可能还真不是单纯为了利益。”他苦笑着说。
“我们本能地不想承认这个原因。但我必须说,他亲近加拉西亚人,很可能是因为在东方人看来,我们这些国家,无论强弱,在他们面前,都就没什么差别。”
“所以,他就直接选了个自己最信任,情感上更亲近的了。”他摊了摊手。
众人无言以对。
“当然,对我们来说,其实也是好事。”芒勒尔继续道:“以往,国内的大臣们都认定,如果加拉西亚人和总督领地的关系继续发展的话,未来的趋势是他们联合阿尔比昂人,共同威胁王国的利益。但长远看,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,现在的外交关系也并非是绝对的。”
“我们还真没想到这点……”有人说。
“哎,所以国王愿意付给我年金啊。”芒勒尔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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