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寿命论 上
西洲的气候,比河西更热。正午的太阳透过林荫,洒在翠绿的草地上。
伊兰瑞尔抱着一把竖琴,斜倚在树干上。微风吹起她的发梢,柔顺的淡金色长发拂过琴上华贵优雅的装饰。她捋了捋头发,轻轻拨了两下弦,闭上眼睛听了下声音,朝旁边的钱程点点头。
钱程坐在地上,身前也放着琴。见她示意,便坐直身。两人默契地同时拨弦,和润的琴声回荡在林间。
两把琴像对话般轮流奏响,随后渐渐融汇,最后和鸣在同一个曲调中。清丽的东方琴与温润的竖琴此起彼伏,相互应和。主旋律结束,钱程弹起一段强音,在高昂羽声中收尾。伊兰瑞尔迅速接上,修长洁白的手指快速划过琴弦,一阵眼花缭乱的弹拨,奏出灵动迅疾的旋律。随后,调式渐缓渐轻,化作悠长渺远的尾声。
一段奏完,林中一片寂静。只有不远处,伊兰瑞尔的巨鹰,还趴在地上,悠闲地晒着太阳,不时发出几声啼鸣。
伊兰瑞尔静静地微笑着,一言不发地端详着钱程。钱程则半闭着眼睛,面带喜色,似乎还在回味。
又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睛,看到伊兰瑞尔的目光,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意尽矣。”钱程感慨道。
“这样的一生,你满意么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当然。”钱程苦笑着说:“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能不能实现,还不好说呢。”
“至少,我们是有希望的。”伊兰瑞尔回答:“我的家族会始终站在你这边,哪怕很久很久以后,我们也会帮助你的文明。但是,我也只能保证这些了。对其他精灵能否信守诺言,你真的有信心么?”
“他们不需要足够守信,只需要足够聪明就行了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对诸夏之人,也是一样。”
“我和一些精灵官吏打过交道,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很滑头,跟长安朝廷里的人差不多。”钱程回忆了下,说:“所以,他们应该知道,承诺是相互的。这次他们帮助我们渡过危险,下次我们也会帮助他们。但如果任何一方放弃了,那就没有下次了。”
“合格的士人应该知道,不能只看一两次的小利。”他说:“至于最后会如何选择……我们都是历史很长的文明,不是那些朝生暮死的蛮子。既然大家都是‘成年人’,不是小孩子,那就应该自己做决定,自己承担后果了。”
“而且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悲观。”他指了指东方方向:“长安的大部分肉食者,鄙陋程度和春秋时候没什么差别。但你看,天下总归是有有远见的人的。我想,你们那边,也总会有一些吧。”
“如果这些人分散在各自的文明中,他们的力量就也是分散的。所以,我希望能开一个好的先例,让大家把力量汇聚起来。”钱程说:“这样,不管面对蛮族崛起,还是面对别的天灾人祸,总比孤家寡人去拼命要强。”
“这确实是个好想法。”伊兰瑞尔点点头:“我听说,墨家的人已经开始了?”
“是的。他们在之前进军西洲的时候,就开始结识当地工匠了。”钱程说:“后来营建新都的时候,赵飞雁他们,和来帮忙筑城的西洲工匠暗地结盟,相约互相帮助。应该是从那时开始的。”
“后来,墨家的工匠们跟着大军前往西洲各处,接触的当地匠人也越来越多。他们的组织,现在变成了一个跨越各国的联盟。”钱程说。
“我听说了不少关于他们活动的情报,只是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。”伊兰瑞尔直言。
“因为情况不同吧。”钱程想了想,说:“赵飞雁这个人,和早年的那些墨家首领相比,地位其实是很低的。”
“这样么?”伊兰瑞尔好奇起来。
“是的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墨家虽然和工匠们联系密切,但墨家的核心成员,是士大夫。你看,儒家的学者天天和他们吵架,但哪怕在儒生眼里,墨子以下,历代墨者们,都是士人的范畴。”
“但到秦朝之后,墨家已经不太行了。历次的事变和分裂,本来就使得他们深受打击。秦国对这些人,也是卸磨杀驴的态度。”
“到最后,就是咱们都能看到的。墨家不再是显学了。他们的骨干成员,社会地位也随之下降。等他们去都护府碰运气的时候……”钱程想了想:“说实话,我觉得只能算一个民间会社了。”
“至于赵飞雁自己,我听她自己说过。她小时候家里贫穷,别的孩子有玩具,她家买不起,她就自己削木头,给自己做。”钱程复述道:“后来因为她手巧,连她妹妹和她的小伙伴们,也都拿着她做的玩具一起玩。”“当时有位墨者,在郡里周游。那时墨家已经很窘迫,只能四处给人做工为生。因为受雇给村里修缮水利,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发现了她的天赋。”
“那时大家还没想太多,结果有一次,赵飞雁对他们正在修缮的水车产生了兴趣。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,她竟然自己做了一个能运转的小模型出来。指挥工程的墨者,和村里的大人们,都有些惊奇,但一些孩子,却开始嫉妒她。”
“村里的几个富家子女带头欺负她,要求她说出这东西是怎么来的。赵飞雁只是模仿工地上的材料外观,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众孩童便连连起哄,说她只不过是个拙劣的木匠,还把她做的模型也砸了。”
“这些人太无礼了……”伊兰瑞尔皱了皱眉头。
“普通农家的孩子,不会从小就当大小姐管的。而且赵飞雁家里穷,也不敢和他们敌对。”钱程说:“民间不会像你们家里那样啊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伊兰瑞尔强调道:“我经常去人类领地搜集情报,对社会上层和下层,都是了解一些的。不过我还是坚持,这是无礼的行为。有原委,不代表做的就是对的,是可以原谅的。”
“没错。而且那个墨者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他看不下去,就出来主持公道。没人愿意认错,他就挨个上门,找那些孩子的父母讲道理。村里人说不过他,只能让孩子出来给赵飞雁道歉。”
“他还给赵飞雁也讲了不少。后来赵飞雁给我说,她第一次了解侠义和兼相爱之类的道理,就是那个时候。”钱程感慨道:“自己有天赋,还遇到个能言传身教的好老师,学出本事也算理所当然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伊兰瑞尔想了想:“那之后,她就进入墨家的组织了?”
“是的。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大事。或者说,那会儿的墨家,其实也没有什么参与重大事件的能力了。”钱程回答:“她的师父之前也只是四处周游,连个正式的弟子都没有,所以她才成了这一代大师姐。一直到最后,她师父才出了一次名。”
“那时朝廷要求诸侯就国,有一个列侯来到他们郡,和官吏勾结,侵吞百姓的田地。赵飞雁的师父替人出头,找郡守主持公道。郡守置之不理,后来还收了人家的钱,移文属下,想抓捕他们。”
“她给我说,她师父安排众人悄悄离开,随后一个人留了下来。她们以为师父是要殿后,吸引追捕的官吏。虽然担心,但她们还是严格遵守纪律,连夜逃走。”
“之后她就成了首领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没有。她师叔赶来,接应大家,也担任起了领导的工作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墨家那些人常年如此,都已经习惯逃命了。”
“为何如此落魄?”伊兰瑞尔有些不解:“以他们的技术,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。”
“之后没多久,他们就看到一个通缉令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民间也在纷纷传言,说有人刺杀了君侯。刺客在早晨进入,一路击杀了十多个试图拦截的卫兵,又和侯爵的近侍交战,炸死、砍翻了六七个值守的术师,最后和侯爵同归于尽了。据说有个术师侥幸未死,事后被其他人救了下来,大家才知道过程。”
“好吧,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经常逃亡了……”伊兰瑞尔扶额倒:“我当初还以为他们都是群学者和技术专家呢……”
“战国时传下来的学派,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。”钱程摇头说。
“再之后,赵飞雁的师叔得到朋友推荐,去长安给朝廷制作收发通讯的机器去了——就是现在建章宫的承露台。他在宫中从事机密工作,长期不和弟子来往,其他人没了主心骨,于是推举赵飞雁为首,管理现存的墨党残余。就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“他们确实很艰辛啊。”伊兰瑞尔若有所思:“这么看,他们和西洲工匠有共同语言,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是的,尤其是来到西洲之后,他们发展很快。”钱程说:“在这里,他们可以公开活动。而且凉州非常缺乏工匠,大家都乐意让他们来招收和培训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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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兰瑞尔抱着一把竖琴,斜倚在树干上。微风吹起她的发梢,柔顺的淡金色长发拂过琴上华贵优雅的装饰。她捋了捋头发,轻轻拨了两下弦,闭上眼睛听了下声音,朝旁边的钱程点点头。
钱程坐在地上,身前也放着琴。见她示意,便坐直身。两人默契地同时拨弦,和润的琴声回荡在林间。
两把琴像对话般轮流奏响,随后渐渐融汇,最后和鸣在同一个曲调中。清丽的东方琴与温润的竖琴此起彼伏,相互应和。主旋律结束,钱程弹起一段强音,在高昂羽声中收尾。伊兰瑞尔迅速接上,修长洁白的手指快速划过琴弦,一阵眼花缭乱的弹拨,奏出灵动迅疾的旋律。随后,调式渐缓渐轻,化作悠长渺远的尾声。
一段奏完,林中一片寂静。只有不远处,伊兰瑞尔的巨鹰,还趴在地上,悠闲地晒着太阳,不时发出几声啼鸣。
伊兰瑞尔静静地微笑着,一言不发地端详着钱程。钱程则半闭着眼睛,面带喜色,似乎还在回味。
又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睛,看到伊兰瑞尔的目光,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意尽矣。”钱程感慨道。
“这样的一生,你满意么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当然。”钱程苦笑着说:“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能不能实现,还不好说呢。”
“至少,我们是有希望的。”伊兰瑞尔回答:“我的家族会始终站在你这边,哪怕很久很久以后,我们也会帮助你的文明。但是,我也只能保证这些了。对其他精灵能否信守诺言,你真的有信心么?”
“他们不需要足够守信,只需要足够聪明就行了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对诸夏之人,也是一样。”
“我和一些精灵官吏打过交道,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很滑头,跟长安朝廷里的人差不多。”钱程回忆了下,说:“所以,他们应该知道,承诺是相互的。这次他们帮助我们渡过危险,下次我们也会帮助他们。但如果任何一方放弃了,那就没有下次了。”
“合格的士人应该知道,不能只看一两次的小利。”他说:“至于最后会如何选择……我们都是历史很长的文明,不是那些朝生暮死的蛮子。既然大家都是‘成年人’,不是小孩子,那就应该自己做决定,自己承担后果了。”
“而且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悲观。”他指了指东方方向:“长安的大部分肉食者,鄙陋程度和春秋时候没什么差别。但你看,天下总归是有有远见的人的。我想,你们那边,也总会有一些吧。”
“如果这些人分散在各自的文明中,他们的力量就也是分散的。所以,我希望能开一个好的先例,让大家把力量汇聚起来。”钱程说:“这样,不管面对蛮族崛起,还是面对别的天灾人祸,总比孤家寡人去拼命要强。”
“这确实是个好想法。”伊兰瑞尔点点头:“我听说,墨家的人已经开始了?”
“是的。他们在之前进军西洲的时候,就开始结识当地工匠了。”钱程说:“后来营建新都的时候,赵飞雁他们,和来帮忙筑城的西洲工匠暗地结盟,相约互相帮助。应该是从那时开始的。”
“后来,墨家的工匠们跟着大军前往西洲各处,接触的当地匠人也越来越多。他们的组织,现在变成了一个跨越各国的联盟。”钱程说。
“我听说了不少关于他们活动的情报,只是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。”伊兰瑞尔直言。
“因为情况不同吧。”钱程想了想,说:“赵飞雁这个人,和早年的那些墨家首领相比,地位其实是很低的。”
“这样么?”伊兰瑞尔好奇起来。
“是的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墨家虽然和工匠们联系密切,但墨家的核心成员,是士大夫。你看,儒家的学者天天和他们吵架,但哪怕在儒生眼里,墨子以下,历代墨者们,都是士人的范畴。”
“但到秦朝之后,墨家已经不太行了。历次的事变和分裂,本来就使得他们深受打击。秦国对这些人,也是卸磨杀驴的态度。”
“到最后,就是咱们都能看到的。墨家不再是显学了。他们的骨干成员,社会地位也随之下降。等他们去都护府碰运气的时候……”钱程想了想:“说实话,我觉得只能算一个民间会社了。”
“至于赵飞雁自己,我听她自己说过。她小时候家里贫穷,别的孩子有玩具,她家买不起,她就自己削木头,给自己做。”钱程复述道:“后来因为她手巧,连她妹妹和她的小伙伴们,也都拿着她做的玩具一起玩。”“当时有位墨者,在郡里周游。那时墨家已经很窘迫,只能四处给人做工为生。因为受雇给村里修缮水利,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,发现了她的天赋。”
“那时大家还没想太多,结果有一次,赵飞雁对他们正在修缮的水车产生了兴趣。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,她竟然自己做了一个能运转的小模型出来。指挥工程的墨者,和村里的大人们,都有些惊奇,但一些孩子,却开始嫉妒她。”
“村里的几个富家子女带头欺负她,要求她说出这东西是怎么来的。赵飞雁只是模仿工地上的材料外观,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众孩童便连连起哄,说她只不过是个拙劣的木匠,还把她做的模型也砸了。”
“这些人太无礼了……”伊兰瑞尔皱了皱眉头。
“普通农家的孩子,不会从小就当大小姐管的。而且赵飞雁家里穷,也不敢和他们敌对。”钱程说:“民间不会像你们家里那样啊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伊兰瑞尔强调道:“我经常去人类领地搜集情报,对社会上层和下层,都是了解一些的。不过我还是坚持,这是无礼的行为。有原委,不代表做的就是对的,是可以原谅的。”
“没错。而且那个墨者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他看不下去,就出来主持公道。没人愿意认错,他就挨个上门,找那些孩子的父母讲道理。村里人说不过他,只能让孩子出来给赵飞雁道歉。”
“他还给赵飞雁也讲了不少。后来赵飞雁给我说,她第一次了解侠义和兼相爱之类的道理,就是那个时候。”钱程感慨道:“自己有天赋,还遇到个能言传身教的好老师,学出本事也算理所当然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伊兰瑞尔想了想:“那之后,她就进入墨家的组织了?”
“是的。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大事。或者说,那会儿的墨家,其实也没有什么参与重大事件的能力了。”钱程回答:“她的师父之前也只是四处周游,连个正式的弟子都没有,所以她才成了这一代大师姐。一直到最后,她师父才出了一次名。”
“那时朝廷要求诸侯就国,有一个列侯来到他们郡,和官吏勾结,侵吞百姓的田地。赵飞雁的师父替人出头,找郡守主持公道。郡守置之不理,后来还收了人家的钱,移文属下,想抓捕他们。”
“她给我说,她师父安排众人悄悄离开,随后一个人留了下来。她们以为师父是要殿后,吸引追捕的官吏。虽然担心,但她们还是严格遵守纪律,连夜逃走。”
“之后她就成了首领?”伊兰瑞尔问。
“没有。她师叔赶来,接应大家,也担任起了领导的工作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墨家那些人常年如此,都已经习惯逃命了。”
“为何如此落魄?”伊兰瑞尔有些不解:“以他们的技术,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。”
“之后没多久,他们就看到一个通缉令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民间也在纷纷传言,说有人刺杀了君侯。刺客在早晨进入,一路击杀了十多个试图拦截的卫兵,又和侯爵的近侍交战,炸死、砍翻了六七个值守的术师,最后和侯爵同归于尽了。据说有个术师侥幸未死,事后被其他人救了下来,大家才知道过程。”
“好吧,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经常逃亡了……”伊兰瑞尔扶额倒:“我当初还以为他们都是群学者和技术专家呢……”
“战国时传下来的学派,哪有一个是好相与的。”钱程摇头说。
“再之后,赵飞雁的师叔得到朋友推荐,去长安给朝廷制作收发通讯的机器去了——就是现在建章宫的承露台。他在宫中从事机密工作,长期不和弟子来往,其他人没了主心骨,于是推举赵飞雁为首,管理现存的墨党残余。就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“他们确实很艰辛啊。”伊兰瑞尔若有所思:“这么看,他们和西洲工匠有共同语言,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是的,尤其是来到西洲之后,他们发展很快。”钱程说:“在这里,他们可以公开活动。而且凉州非常缺乏工匠,大家都乐意让他们来招收和培训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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