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寿命论 下
“这也不是个什么好手段。我怀疑后来的巴里希人这么喜欢驱逐国王,就是当年惯出来的。”伊兰瑞尔摇摇头:“以我的经验,这种事情,当故事听听就行。不要当回事。”
“我们那里还有传言,说这些是罗贝尔的一个第一纪顾问策划的。总之,是很邪门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应有的。”
“要是这样,那就说得通了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也见到过第一纪的西洲人,各种古怪人物都有。而且那些人对我们,都有种没来由的恶意,比和我们打过仗的西洲贵族都更浓厚。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我在凉州,见过指责我们砍树的;夏洛特在加拉西亚城,见过指责她不带兵诛杀汉朝人的;老秦在维塔利亚买土特产,都能碰到指责他妹妹长得太好看的……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”
“可能是他们本身的特性?穿越时空的时候,灵魂相性不好,出问题了?”伊兰瑞尔推断道。
“这就不是我的专长了,有空我去问问涂山那边吧。之前还真没留意过……”钱程摇摇头:“我是真不想收留这些人,但是总不能单纯因为疯病,就处以刑罚吧。高老板和三浦先生的那个穿越者协会,也坚决不愿意收他们。”
“当时夏洛特提醒我说,按照协议,慈善方面的问题,西洲人应该交给教会收容。我就碰到一个送一个,把他们全都丢给卡尔曼主教了。”他有些无奈地说:“之后也没关心,不知道现在都在哪……”
“那些被害的,都是你的同族吧?”他看了看伊兰瑞尔:“你们要不要研究一下,看看是什么原因?”
“不用了。”伊兰瑞尔摇摇头:“这件事,我们自己的立场……也很尴尬。”
“我刚才说,对人类而言,这已经是很久以前了。但对我们来说,依然还是一代人的事情。”
“巴里希出事的时候,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些同族。”伊兰瑞尔回想了下:“我父亲说,那个时候,因为我们遭受的灾难,精灵们之间开始流传一个思潮。他们认为,以往的精灵太过松散,所以才会失败。现在,所有的精灵,不分氏族、信仰、血统,都应该团结起来,否则,就会面临被人类毁灭的结局。”
“这个思潮,在当时影响很广,一直到现在都在持续。尤其是一些出身平民的年轻精灵,更是希望借这个契机,消除精灵之间,身份上的差别。简而言之,就是希望精灵之间团结合作,一律平等,来共同对抗更大的敌人。”
“而贵族们也急需一个新的理由,去号召平民。”她顿了顿,说道:“那时,国家已经出了不少问题。有些总督横征暴敛,已经到了精灵定居者都受不了的地步。时不时发生的贵族内战,更是让民众对于元老们完全没有信心。再不做出改变,找一个有号召力的新方式,不用人类继续进攻,我们自己也会瓦解的。”
“既然要团结所有精灵,为什么不能拿这些流亡者当典型呢?”钱程问:“商鞅执政之前,还要徙木为信呢。”
“直说的话……这些留下的精灵,就算没有参加过反叛,也是当年的逃亡者。”伊兰瑞尔回答:“尽管他们声称自己是遭到贵族的欺压,活不下去了才这样做的,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。”
“对人类来说,已经过了几代人,当年并肩作战的事情,早就遗忘了。但对我们来说,这件事并没有过去多久。”她无奈地说:“渡海撤离大陆的平民们,确实会有些同情他们。但那些参战过的贵族、元老和军团将校,也依然还在呢。就算真是自己的问题,你觉得贵族们会承认么?”
“啊……”钱程一时语塞。
“所以,当时的精灵们迟迟不能做出决定。最后,只有一些边境上的精灵,自发地收容了几批逃难者。”伊兰瑞尔说:“我舅舅当时刚刚担任舰队司令,以招揽水手为由,从巴里希救了一些精灵出来。也是从他们那里,才了解了刚才说的那些详细情况的。”
“你对这些精灵的行为,有什么想法?”她问钱程。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评价。”钱程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“我身边的朋友,基本都是血脉悠久的贵族,只有舅舅和母亲比较同情平民。”伊兰瑞尔眯起眼睛:“但那时候的情景,实在很难堪。有些地方长官,已经贪婪到了有教养的精灵贵族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了。民众的请愿毫无效果——我的外祖父任职的时候,就经常收到水手的求助,希望他能出面,挽救自己的家属。但哪怕他愿意尽力帮忙,最后大部分也是落空的。”
“王都陷落的时候,贵族们纷纷乘船出海避难。当时父亲还在艾博罗前线,我和母亲竭力避开攻入城市的人类前锋,仓皇逃到港口。”她继续回忆着:“攻城战之前,大祭司俄里斯特斯就安排好了后路,让我们乘坐他的私人快船,和他以及几位元老一起离开。”
“我们到达时,俄里斯特斯的护卫已经封锁了一处码头,正将最后的行李和祭祀用品装船。母亲准备带我向那里赶去时,一队水兵突然拦住了我们。”
“为首的小军官,说他自己是外祖父麾下的一名航海长。他告诉我们,俄里斯特斯的朋友们已经在船上填满了财宝,现在严令禁止任何其他精灵登船。母亲要求他退开,说允许我们登船,是大祭司对一名贵族的承诺,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反悔。但没等她说完,航海长就不知从哪,喊来一群女战士。她们一拥而上,把我们给裹挟到另一处码头去了。”
“当时,我们没料到,王城会陷落得这么快。母亲和我身边,只有两名侍女,而且一路跑来,连饮水都没带多少,箭矢也射光了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被水兵们送上了一艘军舰。为首的女战士安慰我们,说这艘船很快也很安全。只是船上前前后后上来不少人,实在有些拥挤。我们就待在船长指挥的塔台下,茫然地休息。”
“不过逃亡的过程倒是意外的顺利。我们中转了两次,补充了水和食物。在第二处港口,不少乘客上岸,让船上宽敞了许多。”她继续讲着故事:“大家都渐渐从惊慌中恢复,却又开始疲惫起来。之后大部分时间,我们都只是简单地休息,恢复着体力。”
“到了阿尔维林,上了岸,我们也依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中,没有注意其他问题。只是又过了几天,周围开始传言,说大祭司的船一直没有抵达,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“难道……”钱程一下想到了什么。
“那时我们还没有特别在意。海上的航行时间,并不是特别精确的。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行程,很正常。然而又过了一段时间,那艘船还没有来。临时政府派人去各个港口打听,之后又派了救援队去可能的海岸搜寻,但一直没有结果。”“那艘船失踪了。”伊兰瑞尔顿了顿:“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。”
“……”钱程默然。
“母亲大概知道了些什么,但她严令我和侍女姐姐们不准乱说。航海长……后来母亲查明,他确实是宁静海舰队的一名航海长,但在我有机会再次拜访他之前,艾塔里克海战爆发了。”伊兰瑞尔继续沉声讲述着。
“我的外祖父就在那场海战中阵亡。那位航海长,还有其他四十三艘前锋军舰上的军官士兵们,也在那里战死。他们彻底摧毁了埃希里克大王集结起来,准备进攻阿尔维林的舰队。但那些突然带我们换船的水兵,也连同他们的秘密,消失在那片海洋中了。”
“不过母亲说得对,没有必要再刨根问底了。因为阅历增长了些之后,我也能猜出,那天发生了什么。”伊兰瑞尔摇着头:“不过自那件事之后,我一直就在想,为什么最后会这样。”
“我的家族是第一代的精灵贵族,家族里有不少人担任过祭司。但如果其他精灵都反感贵族,也不相信神灵了,那我们还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当初和你见面的时候,你给了我一些书,还讲了不少大道理。我觉得,你的想法应该和贵族们不同,所以,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“按理说,揭竿而起反抗暴政,是正当的行为。但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要和蛮夷联手。”钱程困惑地说:“如果只是简单的造反,反而容易评价了。”
“早就有哲学家观察过,说贵族和平民的道德并不是一致的。”伊兰瑞尔说:“是不是对平民来说,这种反而容易接受?”
“我就是平民出身啊。”钱程指出:“而且,就算不考虑道义因素,也不影响这个结果。蛮夷是比暴君更不可控的灾难,不管对于民众还是新的统治者,都是如此。弱小的蛮夷根本没用,强大的蛮夷只会连你一起抢,或者把你当狗使唤。哪怕完全无视道德,有点理智的人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的。”
“而且按我们那边的经验,都沦落到需要依靠蛮夷的地步,那肯定打不过朝廷;反之,要是能打过朝廷镇压的兵将,那也能把蛮夷一起揍。所以这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情。”
“这里的情况不一样。不和蛮族联手,他们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。”伊兰瑞尔提醒道:“以往不是没有平民造反,但从来没有最后胜利的。对平民来说,并没有这种希望。”
“那……我真不知道了。”钱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伊兰瑞尔每次讲故事,他都能有很多收获。只是这次,故事里的问题,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不过,想了一会儿之后,他还是补充了个建议。
“不过我觉得,既然这个问题想不明白,不如想想其他的方面。”他说:“与其思考怎么选择,不如想想,是不是有希望,从根本上避免这个难题出现。”
“这件事虽然不好评价,但我觉得,问题的关键,是当时那个国家本身。”钱程认真想了想:“可能是更早之前,没有这么强大的敌人吧。但恕我直言,你们当年的那种组织,也没有你印象中的那么理想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,不用这么客气。至少和我家人不需要。”伊兰瑞尔笑道:“我们不是外人,不需要这么忌讳。”
“好吧。我意思是,你们的国家效率太低。”钱程直言道:“贵族彼此内斗,政出多门。平民和贵族有血缘的隔阂,对国家缺乏认同感。而且,即使出现过皇帝,也没什么用。因为没有稳定的继承制度,即使有个皇帝,也只会带来更多的混战。”
“反而是那个平民派的想法有道理。建立一个在氏族之上的精灵认同,是好事,就和我们的诸夏一样。”他分析道:“平民支持这个观点,也很正常。因为组织诸夏国人,和蛮夷交战,肯定会提升他们的地位。”
“提高战争效率,和促进上下层走向平等,总是同时发生的。我们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。这很明显是件好事啊。抓住这个时机,是正确的。”
“确实是这样。”伊兰瑞尔点点头:“如果蛮族打进来,大家都得死。这个时候,贵族也顾不上再竭力维持自己的特权了。”
“但是,这时候还有个问题。”她有些无奈地说:“和人类相比,精灵的寿命太长。贵族中,有大量的老一代。他们一边惊讶于人类发展的迅速,一边还想着千年前的辉煌。和人类相比,我们的社会变化太慢了,根本跟不上。”
“这数百年的内斗和纷争,很多都是这种原因造成的。”她摇着头说:“人类社会有了变化,最坏也就是等,等这一代老人们退场,就可以自然更新了。但我们……”
“以往只有我们是主要文明,不需要在乎其他种族。但现在人类已经不容忽视,我们要是也都等自然更替,那肯定会被他们消灭掉的。很多精灵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,也很着急。他们不想等待,但实在找不出和平改革的方法。”
“结果,他们只能自己动手,‘帮助’老一辈精灵们退场。那段时间,各种密谋团体层出不穷,几乎过几年就有一次政变。时不时还会有刺杀、军团哗变和民众暴动,产生的影响,到现在也没消失。”
“啊……”钱程再次无言。
“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这种现象的起因。反思和总结的能力,我们的文明还是有的。”伊兰瑞尔继续说道:“有些学者总结了帝国衰落的历史,分析了公民和大陆留居者的状态。不过他们的结论很悲观。他们认为,很多悲剧,是注定的。”
“精灵和人类的寿命有很大区别,这种区别导致双方社会的反应速度并不相同。这两个种族之间,也很难形成外交上的默契和互信。”
“这个理论同样广为传播,受它的影响,我们开始主动放弃一些注定无用的外交努力,而在其他方面入手,观察和渗透人类社会,以求扬长避短。”她介绍道:“这一系列理论和推断,被学者们统称为‘寿命论’。”
“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词。”钱程嘀咕道。
不过他想了一会儿,也只记得是三浦的书上提到过。只好暂时放弃,示意伊兰瑞尔继续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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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那里还有传言,说这些是罗贝尔的一个第一纪顾问策划的。总之,是很邪门的东西,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应有的。”
“要是这样,那就说得通了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也见到过第一纪的西洲人,各种古怪人物都有。而且那些人对我们,都有种没来由的恶意,比和我们打过仗的西洲贵族都更浓厚。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我在凉州,见过指责我们砍树的;夏洛特在加拉西亚城,见过指责她不带兵诛杀汉朝人的;老秦在维塔利亚买土特产,都能碰到指责他妹妹长得太好看的……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。”
“可能是他们本身的特性?穿越时空的时候,灵魂相性不好,出问题了?”伊兰瑞尔推断道。
“这就不是我的专长了,有空我去问问涂山那边吧。之前还真没留意过……”钱程摇摇头:“我是真不想收留这些人,但是总不能单纯因为疯病,就处以刑罚吧。高老板和三浦先生的那个穿越者协会,也坚决不愿意收他们。”
“当时夏洛特提醒我说,按照协议,慈善方面的问题,西洲人应该交给教会收容。我就碰到一个送一个,把他们全都丢给卡尔曼主教了。”他有些无奈地说:“之后也没关心,不知道现在都在哪……”
“那些被害的,都是你的同族吧?”他看了看伊兰瑞尔:“你们要不要研究一下,看看是什么原因?”
“不用了。”伊兰瑞尔摇摇头:“这件事,我们自己的立场……也很尴尬。”
“我刚才说,对人类而言,这已经是很久以前了。但对我们来说,依然还是一代人的事情。”
“巴里希出事的时候,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些同族。”伊兰瑞尔回想了下:“我父亲说,那个时候,因为我们遭受的灾难,精灵们之间开始流传一个思潮。他们认为,以往的精灵太过松散,所以才会失败。现在,所有的精灵,不分氏族、信仰、血统,都应该团结起来,否则,就会面临被人类毁灭的结局。”
“这个思潮,在当时影响很广,一直到现在都在持续。尤其是一些出身平民的年轻精灵,更是希望借这个契机,消除精灵之间,身份上的差别。简而言之,就是希望精灵之间团结合作,一律平等,来共同对抗更大的敌人。”
“而贵族们也急需一个新的理由,去号召平民。”她顿了顿,说道:“那时,国家已经出了不少问题。有些总督横征暴敛,已经到了精灵定居者都受不了的地步。时不时发生的贵族内战,更是让民众对于元老们完全没有信心。再不做出改变,找一个有号召力的新方式,不用人类继续进攻,我们自己也会瓦解的。”
“既然要团结所有精灵,为什么不能拿这些流亡者当典型呢?”钱程问:“商鞅执政之前,还要徙木为信呢。”
“直说的话……这些留下的精灵,就算没有参加过反叛,也是当年的逃亡者。”伊兰瑞尔回答:“尽管他们声称自己是遭到贵族的欺压,活不下去了才这样做的,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。”
“对人类来说,已经过了几代人,当年并肩作战的事情,早就遗忘了。但对我们来说,这件事并没有过去多久。”她无奈地说:“渡海撤离大陆的平民们,确实会有些同情他们。但那些参战过的贵族、元老和军团将校,也依然还在呢。就算真是自己的问题,你觉得贵族们会承认么?”
“啊……”钱程一时语塞。
“所以,当时的精灵们迟迟不能做出决定。最后,只有一些边境上的精灵,自发地收容了几批逃难者。”伊兰瑞尔说:“我舅舅当时刚刚担任舰队司令,以招揽水手为由,从巴里希救了一些精灵出来。也是从他们那里,才了解了刚才说的那些详细情况的。”
“你对这些精灵的行为,有什么想法?”她问钱程。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评价。”钱程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“我身边的朋友,基本都是血脉悠久的贵族,只有舅舅和母亲比较同情平民。”伊兰瑞尔眯起眼睛:“但那时候的情景,实在很难堪。有些地方长官,已经贪婪到了有教养的精灵贵族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了。民众的请愿毫无效果——我的外祖父任职的时候,就经常收到水手的求助,希望他能出面,挽救自己的家属。但哪怕他愿意尽力帮忙,最后大部分也是落空的。”
“王都陷落的时候,贵族们纷纷乘船出海避难。当时父亲还在艾博罗前线,我和母亲竭力避开攻入城市的人类前锋,仓皇逃到港口。”她继续回忆着:“攻城战之前,大祭司俄里斯特斯就安排好了后路,让我们乘坐他的私人快船,和他以及几位元老一起离开。”
“我们到达时,俄里斯特斯的护卫已经封锁了一处码头,正将最后的行李和祭祀用品装船。母亲准备带我向那里赶去时,一队水兵突然拦住了我们。”
“为首的小军官,说他自己是外祖父麾下的一名航海长。他告诉我们,俄里斯特斯的朋友们已经在船上填满了财宝,现在严令禁止任何其他精灵登船。母亲要求他退开,说允许我们登船,是大祭司对一名贵族的承诺,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反悔。但没等她说完,航海长就不知从哪,喊来一群女战士。她们一拥而上,把我们给裹挟到另一处码头去了。”
“当时,我们没料到,王城会陷落得这么快。母亲和我身边,只有两名侍女,而且一路跑来,连饮水都没带多少,箭矢也射光了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被水兵们送上了一艘军舰。为首的女战士安慰我们,说这艘船很快也很安全。只是船上前前后后上来不少人,实在有些拥挤。我们就待在船长指挥的塔台下,茫然地休息。”
“不过逃亡的过程倒是意外的顺利。我们中转了两次,补充了水和食物。在第二处港口,不少乘客上岸,让船上宽敞了许多。”她继续讲着故事:“大家都渐渐从惊慌中恢复,却又开始疲惫起来。之后大部分时间,我们都只是简单地休息,恢复着体力。”
“到了阿尔维林,上了岸,我们也依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中,没有注意其他问题。只是又过了几天,周围开始传言,说大祭司的船一直没有抵达,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“难道……”钱程一下想到了什么。
“那时我们还没有特别在意。海上的航行时间,并不是特别精确的。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行程,很正常。然而又过了一段时间,那艘船还没有来。临时政府派人去各个港口打听,之后又派了救援队去可能的海岸搜寻,但一直没有结果。”“那艘船失踪了。”伊兰瑞尔顿了顿:“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。”
“……”钱程默然。
“母亲大概知道了些什么,但她严令我和侍女姐姐们不准乱说。航海长……后来母亲查明,他确实是宁静海舰队的一名航海长,但在我有机会再次拜访他之前,艾塔里克海战爆发了。”伊兰瑞尔继续沉声讲述着。
“我的外祖父就在那场海战中阵亡。那位航海长,还有其他四十三艘前锋军舰上的军官士兵们,也在那里战死。他们彻底摧毁了埃希里克大王集结起来,准备进攻阿尔维林的舰队。但那些突然带我们换船的水兵,也连同他们的秘密,消失在那片海洋中了。”
“不过母亲说得对,没有必要再刨根问底了。因为阅历增长了些之后,我也能猜出,那天发生了什么。”伊兰瑞尔摇着头:“不过自那件事之后,我一直就在想,为什么最后会这样。”
“我的家族是第一代的精灵贵族,家族里有不少人担任过祭司。但如果其他精灵都反感贵族,也不相信神灵了,那我们还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当初和你见面的时候,你给了我一些书,还讲了不少大道理。我觉得,你的想法应该和贵族们不同,所以,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“按理说,揭竿而起反抗暴政,是正当的行为。但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要和蛮夷联手。”钱程困惑地说:“如果只是简单的造反,反而容易评价了。”
“早就有哲学家观察过,说贵族和平民的道德并不是一致的。”伊兰瑞尔说:“是不是对平民来说,这种反而容易接受?”
“我就是平民出身啊。”钱程指出:“而且,就算不考虑道义因素,也不影响这个结果。蛮夷是比暴君更不可控的灾难,不管对于民众还是新的统治者,都是如此。弱小的蛮夷根本没用,强大的蛮夷只会连你一起抢,或者把你当狗使唤。哪怕完全无视道德,有点理智的人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的。”
“而且按我们那边的经验,都沦落到需要依靠蛮夷的地步,那肯定打不过朝廷;反之,要是能打过朝廷镇压的兵将,那也能把蛮夷一起揍。所以这根本就是没必要的事情。”
“这里的情况不一样。不和蛮族联手,他们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。”伊兰瑞尔提醒道:“以往不是没有平民造反,但从来没有最后胜利的。对平民来说,并没有这种希望。”
“那……我真不知道了。”钱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伊兰瑞尔每次讲故事,他都能有很多收获。只是这次,故事里的问题,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不过,想了一会儿之后,他还是补充了个建议。
“不过我觉得,既然这个问题想不明白,不如想想其他的方面。”他说:“与其思考怎么选择,不如想想,是不是有希望,从根本上避免这个难题出现。”
“这件事虽然不好评价,但我觉得,问题的关键,是当时那个国家本身。”钱程认真想了想:“可能是更早之前,没有这么强大的敌人吧。但恕我直言,你们当年的那种组织,也没有你印象中的那么理想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,不用这么客气。至少和我家人不需要。”伊兰瑞尔笑道:“我们不是外人,不需要这么忌讳。”
“好吧。我意思是,你们的国家效率太低。”钱程直言道:“贵族彼此内斗,政出多门。平民和贵族有血缘的隔阂,对国家缺乏认同感。而且,即使出现过皇帝,也没什么用。因为没有稳定的继承制度,即使有个皇帝,也只会带来更多的混战。”
“反而是那个平民派的想法有道理。建立一个在氏族之上的精灵认同,是好事,就和我们的诸夏一样。”他分析道:“平民支持这个观点,也很正常。因为组织诸夏国人,和蛮夷交战,肯定会提升他们的地位。”
“提高战争效率,和促进上下层走向平等,总是同时发生的。我们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。这很明显是件好事啊。抓住这个时机,是正确的。”
“确实是这样。”伊兰瑞尔点点头:“如果蛮族打进来,大家都得死。这个时候,贵族也顾不上再竭力维持自己的特权了。”
“但是,这时候还有个问题。”她有些无奈地说:“和人类相比,精灵的寿命太长。贵族中,有大量的老一代。他们一边惊讶于人类发展的迅速,一边还想着千年前的辉煌。和人类相比,我们的社会变化太慢了,根本跟不上。”
“这数百年的内斗和纷争,很多都是这种原因造成的。”她摇着头说:“人类社会有了变化,最坏也就是等,等这一代老人们退场,就可以自然更新了。但我们……”
“以往只有我们是主要文明,不需要在乎其他种族。但现在人类已经不容忽视,我们要是也都等自然更替,那肯定会被他们消灭掉的。很多精灵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,也很着急。他们不想等待,但实在找不出和平改革的方法。”
“结果,他们只能自己动手,‘帮助’老一辈精灵们退场。那段时间,各种密谋团体层出不穷,几乎过几年就有一次政变。时不时还会有刺杀、军团哗变和民众暴动,产生的影响,到现在也没消失。”
“啊……”钱程再次无言。
“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这种现象的起因。反思和总结的能力,我们的文明还是有的。”伊兰瑞尔继续说道:“有些学者总结了帝国衰落的历史,分析了公民和大陆留居者的状态。不过他们的结论很悲观。他们认为,很多悲剧,是注定的。”
“精灵和人类的寿命有很大区别,这种区别导致双方社会的反应速度并不相同。这两个种族之间,也很难形成外交上的默契和互信。”
“这个理论同样广为传播,受它的影响,我们开始主动放弃一些注定无用的外交努力,而在其他方面入手,观察和渗透人类社会,以求扬长避短。”她介绍道:“这一系列理论和推断,被学者们统称为‘寿命论’。”
“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词。”钱程嘀咕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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