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 财政赤字 上
钱程居然会缺钱。这要在一个外人看来,估计会觉得是无稽之谈。
凉州正式设立建立第一年的时候,就向朝廷上缴了两亿钱的收入,达到了中原一个郡的水平,让朝野上下都一片震惊,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他挖出来了第一纪的宝库。
朝廷屡次向四夷用兵,但所有新设郡县,从来都是亏钱的。其中不乏耗费巨大,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的地方,以至于不满皇帝好大喜功的人遍地都是。这次居然能赚钱,实在让人大感意外。
第二年,按照秋季时,各郡上报的收入估算,凉州带来的收入有所减少,但扣除第一年收入中,缴获和赎金等难以随时复制的部分,固定收入反而在增加。这里的未来,是十分值得期待的。
由此可见,虽然名义上是蛮荒之地,但凉州显然并不算穷。
而钱程的职位,正常来说也不会缺钱。
经过几次授职,他现在的待遇,和中原太守已经一样了。二千石的纸面年薪,相当于三十多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。当然,朝廷也知道,这点钱是肯定不够他们养这么多幕僚的。
所以,每年皇帝都会以赏赐的名义,给各级长吏发放大量财物。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下属的忠诚,一方面也是给他们补贴。虽然上限要看自己的功劳和皇帝的心情,只要表现不太差,基本上都有赏赐拿。汉朝立国至今,已经形成了xi惯,大致上可以视为一种奖金了。
钱程之前和皇帝有过矛盾,但这其实也不影响。只要官吏现在还有用,皇帝就不会和他们计较。而没用的时候……就算那些之前和皇帝没矛盾,甚至关系很好的人,结局也都差不多。所以,这方面其实不需要太在意。
皇帝虽然贪财,但发放赏赐的时候一直都很豪爽。实际上,因为凉州上交的钱多,给凉州官吏的赏赐也并不算少。就算那些出身贫寒的官吏,也会很快得到皇帝赠予的住宅、庄园,乃至其他产业,很快就会富裕起来。
实际上,就算没有这些产业,他们也不会穷。官员自己下场经商,或是操纵物价谋利,是比较忌讳的。但让自己的亲戚或是家仆,经营产业,获得收入,则是朝廷允许的范围。
像钱程这种级别的官吏,肯定会有商人主动找上门,请求投效。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产业献给官员,然后作为管家和商业代理人活动。有了官员的庇护,就更容易在竞争中取得优势,获取更大的利润,甚至自己也摆脱商人身份,成为正式的理财幕僚。所以,对商人来说,这个选择很有吸引力,凉州这种刚刚开发、潜力巨大的地方,有眼力的商人肯定更不会放过。
但对钱程来说,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钱程最开始抱怨自己缺钱的时候,霍光还觉得他太贪心。但她多留了个心眼,特意去查了查,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居然是真的存在的。
他名下的确有赏赐的产业,也不乏有商人愿意找他,但他却一直没有专门经营产业的家仆。管家和这些仆人的职责,都被苏白芷用各种手段包揽了,连想投效他的商人,也大多被苏白芷驱逐或者截留。
苏白芷精于打理账目,只定期把堪堪够用的钱留给钱程,去掉各项支出,往往剩不了几文钱。本质上,钱程给那些门客、属吏的工资,还有赞助各种项目的经费,都是苏白芷发的,只是从他手里过一趟而已。
结果就是钱程空有产业,手里却一直没有多少钱。每次只要想增加开支,都得去跟苏白芷商量,确定开销的具体数字和用在哪里才行。钱程对此自然不满,虽然没有明着对霍光抱怨过,但她还是能看出牢骚的。
而这次,看起来就更加麻烦了。
财政,是汉朝朝廷最重要的职能之一,作为内廷新近提拔的重臣,霍光在这方面也是很熟悉的。她调阅了凉州上报的收支记录,又重新询问了一番,才发现,这次不仅仅是钱程本人的问题。凉州的州郡官府,都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。
虽然收入很多,但凉州本地的经营,也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霍光想了想,发现自己对这件事,是有印象的。
朝廷大军攻入西洲的时候,前线将领们曾经开会讨论过,应该如何处置西洲人,或者说,对于当地人应该持什么态度。被任命为向导和先锋的钱程,也被大将军召来。作为和西洲人打交道最多,经验最丰富的人,大将军希望听听他的看法。
当时,霍光被她哥带着,在幕府里当书记官,说是要让她长长见识。钱程赶来的时候,她正在幕后整理文书。虽然钱程可能不知道,但回想起来,那时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。大将军的幕僚事先提醒,说钱程被围了这么久,上司、下属、战友,都有不少阵亡的,现在问他,他的回答很可能太过激,不见得可以参考。但钱程到场之后,却一直很理性,没有直接回答问题,而是拿出一张图来。
先前出使时,他通过亲自走访和派人打听,收集了很多当地城市分布和人口的资料。他把这些数据汇总起来,画在图上,然后拿给众人展示,询问他们,能不能把这些人尽数剿灭。
将军和校尉们看了一圈,觉得不太可能。就算每攻入一座城池,都进行屠城,也不可能把人杀光的。而且乡村里的人肯定更多,抓也抓不过来的。
钱程表示赞同,然后向大将军建议,要么从一开始就能斩草除根,要么就不要去和他们结仇。现在既然不可能全部剿灭,那就尽量保持克制,不要纵兵劫掠。
大将军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就同意了。
那次派去的都是朝廷的正规军,遵守这个命令并不难。由于他们和当地军队对比太过鲜明,让土人都惊讶不已。即使违规行为不可能完全避免,土人也对他们十分尊敬,给点食物,就会争相前来充当向导,带领大军追击敌人。此后的进军,也一直很顺利。
主要的战事结束后,霍光回想了下整个过程,觉得钱程组织后勤、安稳人心的能力不错,而且可以看出,他性格稳重,有大局观,和自己肯定会有不少共鸣。所以,趁着大军暂时驻扎,她专门抽了空,想去和钱程交流一下。
钱程不在营帐,一个卫兵说大家都出去了,随后把她带到营地外。那里摆了一地首级,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站在边上,眼神里满是仇恨。她拿着本名单,喊一个名字,旁边的钱程等人就找出个首级,摞到土台上。
有些首级已经明显存放了一段时间,即使抹了石灰,也已经开始腐败。有些则还很新鲜,血迹都没干涸很久。等首级摆完,钱程放了把火,几人围在那儿,和发了疯一样又哭又笑。
霍光时常听她老哥和几个部下,在家里吹牛。战场上死伤的人,她也不是没见过。纵使如此,可能是和预料中形象的对比过于明显,钱程的表现还是把她吓了一跳。她犹豫了下,觉得还是换个时间再说。
离开时,她看到有个穿着华贵衣服的美丽少女,正忧心忡忡地看着钱程那边。仔细看了下,正是之前在内廷时共事过的苏白芷。旁边,站着一个高个子西洲姑娘,正在那儿叹气。霍光想着要不要去打招呼,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。她本能地回头一看,发现树上还坐着个人。看到她的视线,那个长着显眼尖耳朵的少女朝她友善地笑了笑。
这几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,给了霍光很大压力。谨慎起见,她也没去打招呼,赶紧先离开了。
事后她才知道,那个念名单的姑娘,就是钱程的副手之一,名叫殷琼。高个子西洲姑娘,是那位凉州的各种公文里,时不时提到的夏国主。而那个尖耳朵精灵,就是那个多次和凉州兵联手作战,被钱程形容为指挥能力超过所有凉州军官的伊兰瑞尔。
她把钱程的行为告诉霍去病,对方却表示已经知道了。他看起来还挺赞赏钱程,觉得这人挺不错,可以多打打交道。这件事让他们兄妹印象很深刻,所以现在都还记得。
而这件事,也影响了凉州之后的财政状况。因为想保持怀柔,说起来很简单,但具体做的时候,是要多花钱的。
朝廷大军,有大司农的府库养着,还有皇帝的赏赐拿,维持纪律很简单。但后续的军事行动都得靠凉州郡卒,如何//维持这些人的纪律,就得看州郡自己的发挥了。
让士卒不要随意劫掠杀戮,前提是得发够钱。凉州兵又是尽快组织起来的,为了早一点形成战斗力,训练强度也很大。练兵本来就不是便宜的事情,而这支军队身上花的钱,比其他郡卒还要多不少。靠着大量投入的金钱和口粮,才堪堪达到了目标。
凉州和朝廷的官员们,在得到第一年的数据后,已经可以肯定,当初选择的大方向是没错的,今后这里很快就会有越来越高的产出。但在收入提升之前,投入的开支,已经让提出计划的钱程自己,都有些担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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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州正式设立建立第一年的时候,就向朝廷上缴了两亿钱的收入,达到了中原一个郡的水平,让朝野上下都一片震惊,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他挖出来了第一纪的宝库。
朝廷屡次向四夷用兵,但所有新设郡县,从来都是亏钱的。其中不乏耗费巨大,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的地方,以至于不满皇帝好大喜功的人遍地都是。这次居然能赚钱,实在让人大感意外。
第二年,按照秋季时,各郡上报的收入估算,凉州带来的收入有所减少,但扣除第一年收入中,缴获和赎金等难以随时复制的部分,固定收入反而在增加。这里的未来,是十分值得期待的。
由此可见,虽然名义上是蛮荒之地,但凉州显然并不算穷。
而钱程的职位,正常来说也不会缺钱。
经过几次授职,他现在的待遇,和中原太守已经一样了。二千石的纸面年薪,相当于三十多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。当然,朝廷也知道,这点钱是肯定不够他们养这么多幕僚的。
所以,每年皇帝都会以赏赐的名义,给各级长吏发放大量财物。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下属的忠诚,一方面也是给他们补贴。虽然上限要看自己的功劳和皇帝的心情,只要表现不太差,基本上都有赏赐拿。汉朝立国至今,已经形成了xi惯,大致上可以视为一种奖金了。
钱程之前和皇帝有过矛盾,但这其实也不影响。只要官吏现在还有用,皇帝就不会和他们计较。而没用的时候……就算那些之前和皇帝没矛盾,甚至关系很好的人,结局也都差不多。所以,这方面其实不需要太在意。
皇帝虽然贪财,但发放赏赐的时候一直都很豪爽。实际上,因为凉州上交的钱多,给凉州官吏的赏赐也并不算少。就算那些出身贫寒的官吏,也会很快得到皇帝赠予的住宅、庄园,乃至其他产业,很快就会富裕起来。
实际上,就算没有这些产业,他们也不会穷。官员自己下场经商,或是操纵物价谋利,是比较忌讳的。但让自己的亲戚或是家仆,经营产业,获得收入,则是朝廷允许的范围。
像钱程这种级别的官吏,肯定会有商人主动找上门,请求投效。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产业献给官员,然后作为管家和商业代理人活动。有了官员的庇护,就更容易在竞争中取得优势,获取更大的利润,甚至自己也摆脱商人身份,成为正式的理财幕僚。所以,对商人来说,这个选择很有吸引力,凉州这种刚刚开发、潜力巨大的地方,有眼力的商人肯定更不会放过。
但对钱程来说,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钱程最开始抱怨自己缺钱的时候,霍光还觉得他太贪心。但她多留了个心眼,特意去查了查,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居然是真的存在的。
他名下的确有赏赐的产业,也不乏有商人愿意找他,但他却一直没有专门经营产业的家仆。管家和这些仆人的职责,都被苏白芷用各种手段包揽了,连想投效他的商人,也大多被苏白芷驱逐或者截留。
苏白芷精于打理账目,只定期把堪堪够用的钱留给钱程,去掉各项支出,往往剩不了几文钱。本质上,钱程给那些门客、属吏的工资,还有赞助各种项目的经费,都是苏白芷发的,只是从他手里过一趟而已。
结果就是钱程空有产业,手里却一直没有多少钱。每次只要想增加开支,都得去跟苏白芷商量,确定开销的具体数字和用在哪里才行。钱程对此自然不满,虽然没有明着对霍光抱怨过,但她还是能看出牢骚的。
而这次,看起来就更加麻烦了。
财政,是汉朝朝廷最重要的职能之一,作为内廷新近提拔的重臣,霍光在这方面也是很熟悉的。她调阅了凉州上报的收支记录,又重新询问了一番,才发现,这次不仅仅是钱程本人的问题。凉州的州郡官府,都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。
虽然收入很多,但凉州本地的经营,也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霍光想了想,发现自己对这件事,是有印象的。
朝廷大军攻入西洲的时候,前线将领们曾经开会讨论过,应该如何处置西洲人,或者说,对于当地人应该持什么态度。被任命为向导和先锋的钱程,也被大将军召来。作为和西洲人打交道最多,经验最丰富的人,大将军希望听听他的看法。
当时,霍光被她哥带着,在幕府里当书记官,说是要让她长长见识。钱程赶来的时候,她正在幕后整理文书。虽然钱程可能不知道,但回想起来,那时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。大将军的幕僚事先提醒,说钱程被围了这么久,上司、下属、战友,都有不少阵亡的,现在问他,他的回答很可能太过激,不见得可以参考。但钱程到场之后,却一直很理性,没有直接回答问题,而是拿出一张图来。
先前出使时,他通过亲自走访和派人打听,收集了很多当地城市分布和人口的资料。他把这些数据汇总起来,画在图上,然后拿给众人展示,询问他们,能不能把这些人尽数剿灭。
将军和校尉们看了一圈,觉得不太可能。就算每攻入一座城池,都进行屠城,也不可能把人杀光的。而且乡村里的人肯定更多,抓也抓不过来的。
钱程表示赞同,然后向大将军建议,要么从一开始就能斩草除根,要么就不要去和他们结仇。现在既然不可能全部剿灭,那就尽量保持克制,不要纵兵劫掠。
大将军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就同意了。
那次派去的都是朝廷的正规军,遵守这个命令并不难。由于他们和当地军队对比太过鲜明,让土人都惊讶不已。即使违规行为不可能完全避免,土人也对他们十分尊敬,给点食物,就会争相前来充当向导,带领大军追击敌人。此后的进军,也一直很顺利。
主要的战事结束后,霍光回想了下整个过程,觉得钱程组织后勤、安稳人心的能力不错,而且可以看出,他性格稳重,有大局观,和自己肯定会有不少共鸣。所以,趁着大军暂时驻扎,她专门抽了空,想去和钱程交流一下。
钱程不在营帐,一个卫兵说大家都出去了,随后把她带到营地外。那里摆了一地首级,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站在边上,眼神里满是仇恨。她拿着本名单,喊一个名字,旁边的钱程等人就找出个首级,摞到土台上。
有些首级已经明显存放了一段时间,即使抹了石灰,也已经开始腐败。有些则还很新鲜,血迹都没干涸很久。等首级摆完,钱程放了把火,几人围在那儿,和发了疯一样又哭又笑。
霍光时常听她老哥和几个部下,在家里吹牛。战场上死伤的人,她也不是没见过。纵使如此,可能是和预料中形象的对比过于明显,钱程的表现还是把她吓了一跳。她犹豫了下,觉得还是换个时间再说。
离开时,她看到有个穿着华贵衣服的美丽少女,正忧心忡忡地看着钱程那边。仔细看了下,正是之前在内廷时共事过的苏白芷。旁边,站着一个高个子西洲姑娘,正在那儿叹气。霍光想着要不要去打招呼,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。她本能地回头一看,发现树上还坐着个人。看到她的视线,那个长着显眼尖耳朵的少女朝她友善地笑了笑。
这几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,给了霍光很大压力。谨慎起见,她也没去打招呼,赶紧先离开了。
事后她才知道,那个念名单的姑娘,就是钱程的副手之一,名叫殷琼。高个子西洲姑娘,是那位凉州的各种公文里,时不时提到的夏国主。而那个尖耳朵精灵,就是那个多次和凉州兵联手作战,被钱程形容为指挥能力超过所有凉州军官的伊兰瑞尔。
她把钱程的行为告诉霍去病,对方却表示已经知道了。他看起来还挺赞赏钱程,觉得这人挺不错,可以多打打交道。这件事让他们兄妹印象很深刻,所以现在都还记得。
而这件事,也影响了凉州之后的财政状况。因为想保持怀柔,说起来很简单,但具体做的时候,是要多花钱的。
朝廷大军,有大司农的府库养着,还有皇帝的赏赐拿,维持纪律很简单。但后续的军事行动都得靠凉州郡卒,如何//维持这些人的纪律,就得看州郡自己的发挥了。
让士卒不要随意劫掠杀戮,前提是得发够钱。凉州兵又是尽快组织起来的,为了早一点形成战斗力,训练强度也很大。练兵本来就不是便宜的事情,而这支军队身上花的钱,比其他郡卒还要多不少。靠着大量投入的金钱和口粮,才堪堪达到了目标。
凉州和朝廷的官员们,在得到第一年的数据后,已经可以肯定,当初选择的大方向是没错的,今后这里很快就会有越来越高的产出。但在收入提升之前,投入的开支,已经让提出计划的钱程自己,都有些担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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