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五章 女子无财便是德 上
凉州官府的问题是,凉州的利润其实大多数都不在他们自己手里。
钱程虽然经营了商路,但他和自己手下的官吏们,在汉朝那边,并没有足够的货源、渠道和本金。所以,面对苏白芷的竞争,他们其实没有多少力量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商路的控制权转手。
长安和各地官府,对于财税的争夺,算是日常话题。各郡常年告苦,说用度不足,但长安那边同样不乐意放松,以至于最大的财源基本都是直接供给皇帝的。
苏白芷之所以势大,首先是她自己的家底和本事,其次也少不了皇帝的支持。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,凉州官府其实没什么话语权。做生意做不过人家,又不能动手,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。
现在贸易的利润已经非常巨大,但凉州官府却分不到什么钱。官营工坊主要经营铁器、机械之类,基本都是凉州内部消化。这些产品几乎都投入了生产、建设和战争,短期内是没法直接赚钱的。
造纸和印刷的工坊,绝大部分产能也是教科书、农业和工艺手册,乃至宣传品和公文用纸。结果年终一算,这个号称全西洲规模最大的工场,最大的利润来源,居然是接外包订单,给三浦大师印画册。
大家都知道,西洲贸易的暴利在于转卖。但除了批发自己的产品,赚点辛苦钱,贸易的收入就基本没他们的份。其他的各个方面,从开票号、放贷、筹款、运输,一直到各地的分销、商品的调配,全都在苏白芷的经营之下。凉州人自己,是插不上手的。
凉州的山泽产出,还有一大部分是属于皇帝的收入,这些也是不可能松口的。以皇帝的习惯,没把更多的部分划走,就已经算不错了。
所以,虽然看起来很有钱,但凉州的商路和凉州人却没什么关系。目前他们能直接插手的部分,也就是收点过路税了。
一路上的道路、桥梁和码头,都是凉州官府自己维护的。所以他们就以凉州地广人稀,养护基础设施成本太高为由,对长途来往的商队加收过路费。
商队有不乐意的,就私下里喊他们“凉州骑士团”,讽刺他们日子过的跟西洲骑士一样。
但总体上,自己打了井,却只能喝别人剩下的水,让凉州上下都不太乐意。钱程的幕僚们多次反应过这件事,无论是常年外派的殷琼,还是经常跟着他当助手的吕荹,都不止一次提起,希望他采取切实有效的办法。
这年头不是大同社会,没钱,是什么都做不了的。所以,钱程一方面要帮夏洛特建立一个稳定高效的财源,另一方面,也在帮助自己。
白芷之前保证说,如果钱程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努力,她肯定会全力支持,还会找来更多人帮助他。只要确实是公事,可以尽管找她要钱,她会尽力给的。
但钱程才不信。指望白芷主动给他钱,还不如指望皇帝给他涨工资。
这么多年摸滚打爬,他已经看得很透彻了。钱只有在自己手里,才是有用的。别人的话说的再好听,那也只是句话而已。
像现在这样,借白芷的钱给属吏、门客们发工资,他自己都心虚的厉害。
因为凉州的特殊情况,他的下属里一大半都是年轻人,其中女性也不少。白芷出了名的善妒,哪天又醋意大发,把这份钱也停了,那他就成了汉朝第一个因为吃醋导致衙署散伙、官府停摆的长吏了。
钱程寻思,这种事白芷是干得出来的。真遇到一次,他就得青史留名了……
现在的问题是,就算凉州要插手贸易,也无从下手。苏白芷商会控制的范围太广了,随便找个领域,找些商人加盟,基本上都会和她有往来。拉来的投资,往上一查,估计也是她放出来的。可以说,在各种贸易上,想完全避开苏白芷,不和她产生交集,可能性是非常小的。
不过,他们也可以另辟蹊径。
钱程认为,加拉西亚王国虽然没有对商贸的掌控权,但它可以直接掌控人。把行会粉碎,直接组织工匠为自己生产,那不就从源头上摆脱商人了么?
加拉西亚如果从首都开始,干掉所有的行会,把工匠全都组织起来,那整个行业就是王国自己掌控了。到时候,他们才是说了算的人,商人想做生意,首先得问问夏洛特乐不乐意。这样,双方的攻守之势,就可以逆转了。
就算卖不出去,也不要紧,因为这些行业生产的都是必需品,王国内部有非常大的空间可以自我消化。比如铁产量,就可以转换成农具和兵器,通过耕战获得钱财。再不行,还可以和凉州定向贸易,大家直接抛开商人,互相交换,还不行?为什么非要让奸商在中间赚差价呢?有了这个思路之后,钱程就一直致力于推进更大规模的改革。
由于动作很大,白芷似乎也发现了问题。她很快找到钱程,试图劝他停止计划。
白芷的理由是,钱程想把加拉西亚的重要产业全部改为官营,但这是不现实的。她说,官府经营的工坊,管理过于僵化,因此这些大型工坊,效率普遍不如私营的高。如果把全行业都收归官府,会降低整个行业效率的。
钱程不太相信这个说法。
他告诉白芷,效率高低什么的,他不是专业商人,不知道这个帐应该怎么算。但他打过仗,他知道,要体现社会的效率,最简单、最直白的方式,就是战争。
从上古五帝时算起,中原人都打了几千年的仗了。然而所有的战争,都是诸侯和诸侯打,官府和官府打。其中有强有弱,有大有小,但从来没听说哪个商人打赢了官府的。
如果私营商人效率更高,为什么连吕不韦这样的大商人,执掌朝政之后,都要继续沿用之前的国营工场,沿用军功爵和物勒工名制度?如果私营工坊效率更高,他应该把武器工坊,乃至整个秦军,都私有化了才对啊?
所以,钱程认为,这个结论太唐突,是不能让他信服的。
白芷解释说,这个不是应对战争的。但钱程认为,哪怕不提战争,疑点也很多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要设定官营工坊效率更低。之前赵飞雁和他谈扩建城区的事情,就明确告诉他,工坊规模越大,越集中,效率就越高。白芷说大型官营工坊效率低,不是和之前墨家对工业区的规划,互相矛盾了么?
钱程表示,他不知道到底听谁的。建议白芷去和赵飞雁辩论,把赵飞雁驳倒再说。
如果辩论都不行,那她俩可以打一架,看谁有理。
至于僵化的问题,钱程认为这是必然。只要规模大起来,肯定比那些小规模的组织要僵化。但这是效率提高的代价,不管换谁去经营,结果都一样的。
大型的私营工坊他也见过,和官营工坊的组织并没有什么区别。不管东家是官府还是商人,在对工匠的组织和器械的利用上,都是一个路数。又不是说进了私营工坊,工匠就多了一只手出来。
所以官营工坊的毛病,这些做大了的私家工坊也都有。他推测,可能是因为规模大到一定程度之后,也只有模仿官府的组织方式,才能维持正常运作了。
而且,它的组织还没有官府完善,官府可以做到的监督、审查工作,他可不见得能完成。所以这种工坊,很难说会有什么优势。
钱程不知道她这么说有什么依据,但至少在他看来,这个论断是没有说服力的。
白芷说,这不是她胡编,是第一纪的经验总结。私营商人虽然追求的是个人利益,但是在一只看不见的手的引导下,他们的行为,依然会最终达到一个平衡,形成一种最优化的新秩序,在这个自然形成的秩序下,大家的总体效率是最高的。
她说,她也不是反对官营工坊,起码在冶铁之类的行业,官营工坊是很有效的。而且,官府到底应不应该干涉市场,应该多大力度、用什么方式干涉,第一纪的人最终也没得到结论。她反对的,是钱程把这些行业全部收为官营,这样太极端,肯定会打击整个市场的活力,造成不好的后果。
钱程还是不相信这个说法。
他依旧告诉白芷,效率高低什么的,他不是专业商人,不知道这个帐应该怎么算。但他打过仗,他知道,要体现社会的效率,最简单、最直白的方式,就是战争。
战争中,有人使用靠市场调节的军队么?反正中原那边没怎么见过。
西洲这儿倒是有一些这种成分的雇佣兵,但他们战斗力都很糟糕,只能在大体和平的年代,帮领主们演演戏。遇到一根筋的山民老乡,就给人打的屁滚尿流。
可见,这种调节方式也达不到它吹嘘的高效率。要不然,大家打仗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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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程虽然经营了商路,但他和自己手下的官吏们,在汉朝那边,并没有足够的货源、渠道和本金。所以,面对苏白芷的竞争,他们其实没有多少力量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商路的控制权转手。
长安和各地官府,对于财税的争夺,算是日常话题。各郡常年告苦,说用度不足,但长安那边同样不乐意放松,以至于最大的财源基本都是直接供给皇帝的。
苏白芷之所以势大,首先是她自己的家底和本事,其次也少不了皇帝的支持。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,凉州官府其实没什么话语权。做生意做不过人家,又不能动手,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。
现在贸易的利润已经非常巨大,但凉州官府却分不到什么钱。官营工坊主要经营铁器、机械之类,基本都是凉州内部消化。这些产品几乎都投入了生产、建设和战争,短期内是没法直接赚钱的。
造纸和印刷的工坊,绝大部分产能也是教科书、农业和工艺手册,乃至宣传品和公文用纸。结果年终一算,这个号称全西洲规模最大的工场,最大的利润来源,居然是接外包订单,给三浦大师印画册。
大家都知道,西洲贸易的暴利在于转卖。但除了批发自己的产品,赚点辛苦钱,贸易的收入就基本没他们的份。其他的各个方面,从开票号、放贷、筹款、运输,一直到各地的分销、商品的调配,全都在苏白芷的经营之下。凉州人自己,是插不上手的。
凉州的山泽产出,还有一大部分是属于皇帝的收入,这些也是不可能松口的。以皇帝的习惯,没把更多的部分划走,就已经算不错了。
所以,虽然看起来很有钱,但凉州的商路和凉州人却没什么关系。目前他们能直接插手的部分,也就是收点过路税了。
一路上的道路、桥梁和码头,都是凉州官府自己维护的。所以他们就以凉州地广人稀,养护基础设施成本太高为由,对长途来往的商队加收过路费。
商队有不乐意的,就私下里喊他们“凉州骑士团”,讽刺他们日子过的跟西洲骑士一样。
但总体上,自己打了井,却只能喝别人剩下的水,让凉州上下都不太乐意。钱程的幕僚们多次反应过这件事,无论是常年外派的殷琼,还是经常跟着他当助手的吕荹,都不止一次提起,希望他采取切实有效的办法。
这年头不是大同社会,没钱,是什么都做不了的。所以,钱程一方面要帮夏洛特建立一个稳定高效的财源,另一方面,也在帮助自己。
白芷之前保证说,如果钱程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努力,她肯定会全力支持,还会找来更多人帮助他。只要确实是公事,可以尽管找她要钱,她会尽力给的。
但钱程才不信。指望白芷主动给他钱,还不如指望皇帝给他涨工资。
这么多年摸滚打爬,他已经看得很透彻了。钱只有在自己手里,才是有用的。别人的话说的再好听,那也只是句话而已。
像现在这样,借白芷的钱给属吏、门客们发工资,他自己都心虚的厉害。
因为凉州的特殊情况,他的下属里一大半都是年轻人,其中女性也不少。白芷出了名的善妒,哪天又醋意大发,把这份钱也停了,那他就成了汉朝第一个因为吃醋导致衙署散伙、官府停摆的长吏了。
钱程寻思,这种事白芷是干得出来的。真遇到一次,他就得青史留名了……
现在的问题是,就算凉州要插手贸易,也无从下手。苏白芷商会控制的范围太广了,随便找个领域,找些商人加盟,基本上都会和她有往来。拉来的投资,往上一查,估计也是她放出来的。可以说,在各种贸易上,想完全避开苏白芷,不和她产生交集,可能性是非常小的。
不过,他们也可以另辟蹊径。
钱程认为,加拉西亚王国虽然没有对商贸的掌控权,但它可以直接掌控人。把行会粉碎,直接组织工匠为自己生产,那不就从源头上摆脱商人了么?
加拉西亚如果从首都开始,干掉所有的行会,把工匠全都组织起来,那整个行业就是王国自己掌控了。到时候,他们才是说了算的人,商人想做生意,首先得问问夏洛特乐不乐意。这样,双方的攻守之势,就可以逆转了。
就算卖不出去,也不要紧,因为这些行业生产的都是必需品,王国内部有非常大的空间可以自我消化。比如铁产量,就可以转换成农具和兵器,通过耕战获得钱财。再不行,还可以和凉州定向贸易,大家直接抛开商人,互相交换,还不行?为什么非要让奸商在中间赚差价呢?有了这个思路之后,钱程就一直致力于推进更大规模的改革。
由于动作很大,白芷似乎也发现了问题。她很快找到钱程,试图劝他停止计划。
白芷的理由是,钱程想把加拉西亚的重要产业全部改为官营,但这是不现实的。她说,官府经营的工坊,管理过于僵化,因此这些大型工坊,效率普遍不如私营的高。如果把全行业都收归官府,会降低整个行业效率的。
钱程不太相信这个说法。
他告诉白芷,效率高低什么的,他不是专业商人,不知道这个帐应该怎么算。但他打过仗,他知道,要体现社会的效率,最简单、最直白的方式,就是战争。
从上古五帝时算起,中原人都打了几千年的仗了。然而所有的战争,都是诸侯和诸侯打,官府和官府打。其中有强有弱,有大有小,但从来没听说哪个商人打赢了官府的。
如果私营商人效率更高,为什么连吕不韦这样的大商人,执掌朝政之后,都要继续沿用之前的国营工场,沿用军功爵和物勒工名制度?如果私营工坊效率更高,他应该把武器工坊,乃至整个秦军,都私有化了才对啊?
所以,钱程认为,这个结论太唐突,是不能让他信服的。
白芷解释说,这个不是应对战争的。但钱程认为,哪怕不提战争,疑点也很多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要设定官营工坊效率更低。之前赵飞雁和他谈扩建城区的事情,就明确告诉他,工坊规模越大,越集中,效率就越高。白芷说大型官营工坊效率低,不是和之前墨家对工业区的规划,互相矛盾了么?
钱程表示,他不知道到底听谁的。建议白芷去和赵飞雁辩论,把赵飞雁驳倒再说。
如果辩论都不行,那她俩可以打一架,看谁有理。
至于僵化的问题,钱程认为这是必然。只要规模大起来,肯定比那些小规模的组织要僵化。但这是效率提高的代价,不管换谁去经营,结果都一样的。
大型的私营工坊他也见过,和官营工坊的组织并没有什么区别。不管东家是官府还是商人,在对工匠的组织和器械的利用上,都是一个路数。又不是说进了私营工坊,工匠就多了一只手出来。
所以官营工坊的毛病,这些做大了的私家工坊也都有。他推测,可能是因为规模大到一定程度之后,也只有模仿官府的组织方式,才能维持正常运作了。
而且,它的组织还没有官府完善,官府可以做到的监督、审查工作,他可不见得能完成。所以这种工坊,很难说会有什么优势。
钱程不知道她这么说有什么依据,但至少在他看来,这个论断是没有说服力的。
白芷说,这不是她胡编,是第一纪的经验总结。私营商人虽然追求的是个人利益,但是在一只看不见的手的引导下,他们的行为,依然会最终达到一个平衡,形成一种最优化的新秩序,在这个自然形成的秩序下,大家的总体效率是最高的。
她说,她也不是反对官营工坊,起码在冶铁之类的行业,官营工坊是很有效的。而且,官府到底应不应该干涉市场,应该多大力度、用什么方式干涉,第一纪的人最终也没得到结论。她反对的,是钱程把这些行业全部收为官营,这样太极端,肯定会打击整个市场的活力,造成不好的后果。
钱程还是不相信这个说法。
他依旧告诉白芷,效率高低什么的,他不是专业商人,不知道这个帐应该怎么算。但他打过仗,他知道,要体现社会的效率,最简单、最直白的方式,就是战争。
战争中,有人使用靠市场调节的军队么?反正中原那边没怎么见过。
西洲这儿倒是有一些这种成分的雇佣兵,但他们战斗力都很糟糕,只能在大体和平的年代,帮领主们演演戏。遇到一根筋的山民老乡,就给人打的屁滚尿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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