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13
高合法性政权,合法性合并,与“祭司团”:
前面我们讲了各种现象,而如果要总结下的话,那就是“历史没有跳跃”。
书本上的历史分期,和各种转折点,是方便读者进行记忆和总结的,不是让你硬套的。不是说1453年一到,整个亚欧大陆顷刻间变成“近代”社会了,也不是说那些“近代性”就凭空跳出来了。
历史事件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,一件事肯定要有前因后果。哪怕再突然的“转折”,也不是无来由地转折,而是过去各种要素相互促进的结果。在一些关键时刻,这些要素就会体现出自己的作用来,乃至决定事情的走向。
比如我们还看苏联。苏联冷战失败其实是个必然结果,或者说拿大半个东欧平原对抗全世界,还能坚持几十年,已经非常“优越性”了。但苏联解体,却是一个当时英美都没预料到的突发事件。
西部几个小国的分裂对苏联来说还算不上致命问题。真正的致命一击,是俄罗斯要脱离苏联。
这个如果从固有经验看,似乎是匪夷所思的。但大家可以换一个角度,比如咱们看北元。
元朝的太师,负责管理整个岭北行省。但北元那会儿,能控制的领tu,除了太师辖地,已经不剩多少了。后来汗廷自己的军队覆灭,权力就长期被太师掌控了。
苏联,就是“大元大蒙古兀鲁思”。俄罗斯联邦,就是“太师辖地”。所谓苏联解体,其实就是太师废黜了大汗,解散汗廷。
太师在原有的晋升体系里很难继续上升,但汗廷没了,太师自己的兀鲁思就能独立出来,自己称汗去了。汗国在篡位过程中大概率会炸,不过只要自己的兀鲁思依然有实力优势,就不算什么大事。这都属于草原日常了。
至于苏联汗廷自己……念经又念不出来红色大魔,没了怯薛支持,汗廷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能力了。
英美理解不了,可能是因为他们也不够蒙古吧。
其他例子也非常多。比如苏联为什么一换领导就不稳,这很正常,换大汗当然不稳了……他首先是汗国,其次才是红帐。这样看,很多历史现象就容易理解了。
(这个倒不是讽刺他,因为就和中国没法排除中国要素一样,苏联当然也不可能排除俄国或者说蒙古要素。也没必要就这个问题上,指责他信仰变质、不纯洁。否则非要说他什么时候开始是苏修,那他可能从列宁建国开始就是苏修……)
这个也是之前说的,中国和苏联在民族区划问题上的最大区别。中国里头没有“汉国”,也没有太师。所以,看起来两边很像,但在主要结构上,其实根本不一样。
之前讲民族的那一节,提过这个情况,现在大家应该更容易理解了。
而中国自己其实也一样。我不止一次见过有人说中国没有有效的历史,乃至说49年之前没有中国。但不管自称自己什么立场,用何种方式来论证,历史也不会凭空发展。
我们这个世界,终究没有亚空间,不存在因为信仰纯度够高,就能从虚空直接拉人的情况。
无论采用什么样的设定,合法性模型始终都是一样的,还是“民——天——朝廷”的结构。之前说的若干个变化,只是结构单元内部的变化。
而对结构本身的变化,能产生足够大影响的,可能只有之前说的“列宁式政党”能算一个。
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朋党,只是官僚内部争夺权力的非正规团体。西欧近代的政党有了比较明确的纲领和组织,但它是居于“合法性”之下的。政党在合法性框架内,彼此争夺权力和相关利益。
而列宁式的政党,从我们这个分析角度看,最大的区别在于,它是争夺和构筑合法性本身的。
这其实也是所谓一党制和多党制的区别。和那个“一党”对位的,不是西欧的“党”,而是他们的“教”,也就是合法性体系。
西欧的所谓多党,数量再多,也都是在一个合法性体系下。任何一个稳定的国家,都不会同时用多个合法性的,所以这俩概念其实没什么可比性,也不知为啥大家都喜欢放一起对比……
事情还没完。对苏联来说,列宁式政党的定位更像是教会,是一种“祭司团”。但和他们不同,中国早就有政教合一传统了,正如之前所说的,“祭司团”和官僚,在现实中,甚至经常出现功能重叠的情况。
而按照历史经验,重叠的功能,会向融合方向发展。
这就回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之一,也就是“天”归于谁。
合法性大周期,与超级汉朝:
在王朝时代,天是属于皇帝的。在大部分稳定时期,实际上的结构应该是:民——(天——皇帝)——朝廷。虽然官吏们一直在和皇帝竞争,争夺祭祀权、释天权,但帝制时代,皇帝只要还在,名义上依然是大祭司。
而皇帝没了之后,应该是由朝廷实际控制祭祀权。而“祭司团”和官府重叠、融合的过程,也是祭祀权加强的过程。因为“祭司团”会把自己构建和维持的合法性体系,赋予官府。
这个过程中,官府的合法性会上升到极高的层次,因为已经得到了直接的授权。这个时候的合法性体系应该是:民——(天——朝廷)这样了。
而上文说的3.0和3.1阶段,都不是完整形态,可能只是新合法性体系构筑的过程。实际上,哪怕现在,因为之前说过的各种原因,新的合法性体系也仍然处于过渡阶段。
这种例子,在历史上都不好找。一定找一个类似的话,那就是汉朝。
我们在1.2级里,描述过理想化的汉朝式合法性是如何构建的。那个时候的体系,是:民——天——皇帝——朝廷。这个体系刚刚建立,天和皇帝的联系十分紧密,神圣性还没有遭到破坏,合法性高到能成为一个文化象征,之后常年被人模仿。这就是新构筑的合法性体系的力量。
当今如果能够构筑成功,也会有相似的效果。
从这个角度说,合法性可能也是有“大周期”的。一个合法性体系构筑起来之后,权威性、神圣性会从最强开始,渐渐消耗,直到大家对它的信赖消磨殆尽,然后走向下一个阶段。
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。其他文明里我还想不出类似的规律,而中国这边例子也很少。这个周期毕竟太长了。
当然,即使只看现在,高合法性的种种体现,其实也是很容易看到的。
之前我应该吐槽过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这个问题。虽然很多场合,乃至穿越小说都会用这种话,但这话其实是非常……“凡尔赛”的。属于合法性高到不需要随时考虑的那种程度了……
其实哪怕平时,这类例子都不算少见的。本朝在论述和宣传自己的合法性方面,其实非常的……随性。大家可能对官方在舆论和宣传方面的表现习以为常了,但很多现象要是放古代,都能把朝廷吓着的……
这恐怕也是高合法性环境下,久而久之习惯了。前文我们说过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,但那些问题几乎都是因为客观条件不足,或者说中国近代情况过于糟糕、起步太差,而导致的。
另一方面,随着时代发展,蛮族潮结束的征兆已经出现。美、苏这一轮霸主,即使有科技飞跃的加成,也掩饰不了对国际秩序维持能力的虚弱。他们的操作水平,甚至明显不如之前的英法之流。到这一步,就基本可以判定,蛮族潮快到头了。而蛮族潮褪去之后,很多现在棘手的问题,就都不是问题了。
这一级的构建完成之后。官府代替皇帝,直接与“天”接触,完全接管祭祀权。而“民”也会成为真正的“国人”,因为他们直接支撑作为合法性的天,与官府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进。(技术上的进步,比如通讯和交通,让这种直接而广泛的接触也越来越有可行性。
简而言之,就是去掉了“皇帝”这个中间商,形成的一个“超级汉朝”。
除了对内之外,对外的情况也会发生变化。
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也说过。现在这种“去中心化”的新教式体系,说白了就是“去责任化”。表面上的平等和主权,实际目的是为了节约成本。霸主不会承担“尊王攘夷”的义务,也不像之前那样亲自下场管理,只需要用各种手段控制小国上层就行。这样,成本降低,利润率也会更高。
但这东西其实不怎么靠谱。
即使美国到处收买、拉拢、恐吓,但他的影响力依然是很“浅层”的。因为这种行为的效果,历史上已经有太多例子了。
从匈人首领阿提拉,到保加利亚第一位沙皇西蒙大帝,都是在罗马长期生活、学习过的,但只要情况有点变化,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帝国危险的敌人。甚至当年在巴尔干抵抗奥斯曼的很多当地王公,都是奥斯曼自己培训、教育出来的贵族子弟。
事实证明,联合外国上层势力,不但低效,而且非常不安全。明朝任命外族人士的时候,都知道,如果是平民和奴隶之类,就可以吸纳进朝廷体制内,给予任用。如果是首领、贵人,就只能羁縻处置。
到现在,他们还敢搞这么大规模的内外上层勾结,其实是很荒唐的。这样招来的人,要么是听话的纯废物,要么是来挖墙脚的奸人。然而,这种行为居然能坚持这么久,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,只能解释成,没有历史就是轻松了……
(苏联这方面和他一样很迷,中国自己其实也是。能找一群部落头人子弟来留学,可能完全没看过罗马史……
不过也没办法,现在“国际社会共识”就这样……)
这种对历史的无知,有时候都让人匪夷所思。还有个明显的例子,大家可以看炒的沸沸扬扬的难民问题。
难民是什么?从中原视角看,很简单,就是流民,而且还是异文化的那种。
然而欧洲人的应对方式,让人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。在流民问题上玩花招,觉得自己能占便宜,在了解过历史的人看来,这就像小孩跑刀山上捡糖果一样。但问题是,仔细想想,他还真的从来没见过流民,也没吃过亏。
就算历史上有过经验,人们经常难以吸取。完全没有经验,那就真麻烦了。而且这种事情,还为数不少。
不管对内对外,都是这样。说到底,人无法理解自己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。
只要想实现复兴,恢复影响,就有人指责你是帝国主义。因为欧美乃至俄国人,同样没法理解中原文明影响下的国际体系,他只能硬套自己熟悉的概念。
他自己只会帝国主义模式,所以他只能拿帝国主义指责你。
而国内有些人,也只会照搬他们的说法。结果就导致我们经常能看见,国人拿洋人的模板强行解释中国事件的情况。
但实际上,这二者不但不相似,在核心逻辑上,甚至是完全相反的。
中国古代,其实就没有独立的“外交理念”。当时的外交观念,是天下观的一部分,所谓内外区分,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,做出的一种“权变”。所以,外交理念的核心,同样是“大一统”。
对中国来说,外交的尽头不是欧式的殖民掠夺,也不是苏式的“同志加兄弟”,而是“改土归流”。
同样,我看很多人说中国人太傲慢,自恃强大,瞧不起其他小国。这个其实也是批歪了。
你说他太傲慢,把别人都当蛮子,这样是可以的。但以大欺小肯定不对,因为“大国”和“小国”属于典型的近代西欧式世界观。而在中国这边的设定里,双方就不是国与国的关系,是中央和地方的关系。中央给地方下命令,肯定“指手画脚”、“盛气凌人”……
哪怕是现在,大家表面上都遵守欧式规则的环境中,这种差别也依然存在,依然在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。这一点,咱们自己可能感受不到,旁边那几个邻居,才是最明白的。
越南当年的口号是,宁可给法国继续当殖民地,也不能让中国军队介入。人家清楚的……
我们之前说过“文明黑洞”现象,而在高合法性政权存在的时候,它也不再仅仅是文明本身产生的效应了。因为一个高合法性政权,不但会对国内有影响,对国界之外,影响和号召力也是非常大的。这种事情先秦诸子就论述过很多了,就不赘述了。
而且,这种影响力的主要方式,不是输出,是扩散——因为自古以来,这边的人在大多数时候,对于输出教化其实没什么热情。真正起到作用的,是被动扩散这部分。
这方面,古人在长期实践中,也已经有很多经验了。之前我们也讲过很多例子,那些靠谱的“精汉”、“精唐”,都是自己来投奔的。从结果看,也是这些人最有战斗力,最值得信任。哪有靠传教就能拉到稳定帮手的。
汉唐衰败灭亡时,依然有各种“精汉”、“精唐”匡扶朝廷。实际上,连罗马最后的日子,也是靠着一群蛮族“精罗”硬撑。
但苏联临终的时候,有“精苏”去匡扶他么?美国的将来,又能指望“精美”么?大家嘴上不说,但心里估计都是有数的。
等到当今这个不稳定秩序越来越走向解体,“黑洞”效应越来越明显,走向如何也是完全可以预料的。因为这事儿,说直白点,就不是你想不想当这个“天朝”的问题。这是个被动效果,形势如此,自己认不认其实没什么差别。
——你说你不是,越南信么。
说到底,如果是清末的实力,那自认天朝就是妄自尊大。如果是盛唐的实力,那自认天朝就是陈述客观事实。在这个问题上,“实”比“名”要重要的多,不需要去说,别人也清楚着。
不过话说回来,会不会有主动行动,也不好说。
虽然官方一直强调,中国人民始终热爱和平,经常宽以待人,以德报怨,但有些话听听就行……中原这边的风气一点都不宽容,相反整个氛围非常记仇。真要有报复行为,也不要觉得太意外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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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我们讲了各种现象,而如果要总结下的话,那就是“历史没有跳跃”。
书本上的历史分期,和各种转折点,是方便读者进行记忆和总结的,不是让你硬套的。不是说1453年一到,整个亚欧大陆顷刻间变成“近代”社会了,也不是说那些“近代性”就凭空跳出来了。
历史事件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,一件事肯定要有前因后果。哪怕再突然的“转折”,也不是无来由地转折,而是过去各种要素相互促进的结果。在一些关键时刻,这些要素就会体现出自己的作用来,乃至决定事情的走向。
比如我们还看苏联。苏联冷战失败其实是个必然结果,或者说拿大半个东欧平原对抗全世界,还能坚持几十年,已经非常“优越性”了。但苏联解体,却是一个当时英美都没预料到的突发事件。
西部几个小国的分裂对苏联来说还算不上致命问题。真正的致命一击,是俄罗斯要脱离苏联。
这个如果从固有经验看,似乎是匪夷所思的。但大家可以换一个角度,比如咱们看北元。
元朝的太师,负责管理整个岭北行省。但北元那会儿,能控制的领tu,除了太师辖地,已经不剩多少了。后来汗廷自己的军队覆灭,权力就长期被太师掌控了。
苏联,就是“大元大蒙古兀鲁思”。俄罗斯联邦,就是“太师辖地”。所谓苏联解体,其实就是太师废黜了大汗,解散汗廷。
太师在原有的晋升体系里很难继续上升,但汗廷没了,太师自己的兀鲁思就能独立出来,自己称汗去了。汗国在篡位过程中大概率会炸,不过只要自己的兀鲁思依然有实力优势,就不算什么大事。这都属于草原日常了。
至于苏联汗廷自己……念经又念不出来红色大魔,没了怯薛支持,汗廷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能力了。
英美理解不了,可能是因为他们也不够蒙古吧。
其他例子也非常多。比如苏联为什么一换领导就不稳,这很正常,换大汗当然不稳了……他首先是汗国,其次才是红帐。这样看,很多历史现象就容易理解了。
(这个倒不是讽刺他,因为就和中国没法排除中国要素一样,苏联当然也不可能排除俄国或者说蒙古要素。也没必要就这个问题上,指责他信仰变质、不纯洁。否则非要说他什么时候开始是苏修,那他可能从列宁建国开始就是苏修……)
这个也是之前说的,中国和苏联在民族区划问题上的最大区别。中国里头没有“汉国”,也没有太师。所以,看起来两边很像,但在主要结构上,其实根本不一样。
之前讲民族的那一节,提过这个情况,现在大家应该更容易理解了。
而中国自己其实也一样。我不止一次见过有人说中国没有有效的历史,乃至说49年之前没有中国。但不管自称自己什么立场,用何种方式来论证,历史也不会凭空发展。
我们这个世界,终究没有亚空间,不存在因为信仰纯度够高,就能从虚空直接拉人的情况。
无论采用什么样的设定,合法性模型始终都是一样的,还是“民——天——朝廷”的结构。之前说的若干个变化,只是结构单元内部的变化。
而对结构本身的变化,能产生足够大影响的,可能只有之前说的“列宁式政党”能算一个。
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朋党,只是官僚内部争夺权力的非正规团体。西欧近代的政党有了比较明确的纲领和组织,但它是居于“合法性”之下的。政党在合法性框架内,彼此争夺权力和相关利益。
而列宁式的政党,从我们这个分析角度看,最大的区别在于,它是争夺和构筑合法性本身的。
这其实也是所谓一党制和多党制的区别。和那个“一党”对位的,不是西欧的“党”,而是他们的“教”,也就是合法性体系。
西欧的所谓多党,数量再多,也都是在一个合法性体系下。任何一个稳定的国家,都不会同时用多个合法性的,所以这俩概念其实没什么可比性,也不知为啥大家都喜欢放一起对比……
事情还没完。对苏联来说,列宁式政党的定位更像是教会,是一种“祭司团”。但和他们不同,中国早就有政教合一传统了,正如之前所说的,“祭司团”和官僚,在现实中,甚至经常出现功能重叠的情况。
而按照历史经验,重叠的功能,会向融合方向发展。
这就回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之一,也就是“天”归于谁。
合法性大周期,与超级汉朝:
在王朝时代,天是属于皇帝的。在大部分稳定时期,实际上的结构应该是:民——(天——皇帝)——朝廷。虽然官吏们一直在和皇帝竞争,争夺祭祀权、释天权,但帝制时代,皇帝只要还在,名义上依然是大祭司。
而皇帝没了之后,应该是由朝廷实际控制祭祀权。而“祭司团”和官府重叠、融合的过程,也是祭祀权加强的过程。因为“祭司团”会把自己构建和维持的合法性体系,赋予官府。
这个过程中,官府的合法性会上升到极高的层次,因为已经得到了直接的授权。这个时候的合法性体系应该是:民——(天——朝廷)这样了。
而上文说的3.0和3.1阶段,都不是完整形态,可能只是新合法性体系构筑的过程。实际上,哪怕现在,因为之前说过的各种原因,新的合法性体系也仍然处于过渡阶段。
这种例子,在历史上都不好找。一定找一个类似的话,那就是汉朝。
我们在1.2级里,描述过理想化的汉朝式合法性是如何构建的。那个时候的体系,是:民——天——皇帝——朝廷。这个体系刚刚建立,天和皇帝的联系十分紧密,神圣性还没有遭到破坏,合法性高到能成为一个文化象征,之后常年被人模仿。这就是新构筑的合法性体系的力量。
当今如果能够构筑成功,也会有相似的效果。
从这个角度说,合法性可能也是有“大周期”的。一个合法性体系构筑起来之后,权威性、神圣性会从最强开始,渐渐消耗,直到大家对它的信赖消磨殆尽,然后走向下一个阶段。
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。其他文明里我还想不出类似的规律,而中国这边例子也很少。这个周期毕竟太长了。
当然,即使只看现在,高合法性的种种体现,其实也是很容易看到的。
之前我应该吐槽过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这个问题。虽然很多场合,乃至穿越小说都会用这种话,但这话其实是非常……“凡尔赛”的。属于合法性高到不需要随时考虑的那种程度了……
其实哪怕平时,这类例子都不算少见的。本朝在论述和宣传自己的合法性方面,其实非常的……随性。大家可能对官方在舆论和宣传方面的表现习以为常了,但很多现象要是放古代,都能把朝廷吓着的……
这恐怕也是高合法性环境下,久而久之习惯了。前文我们说过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,但那些问题几乎都是因为客观条件不足,或者说中国近代情况过于糟糕、起步太差,而导致的。
另一方面,随着时代发展,蛮族潮结束的征兆已经出现。美、苏这一轮霸主,即使有科技飞跃的加成,也掩饰不了对国际秩序维持能力的虚弱。他们的操作水平,甚至明显不如之前的英法之流。到这一步,就基本可以判定,蛮族潮快到头了。而蛮族潮褪去之后,很多现在棘手的问题,就都不是问题了。
这一级的构建完成之后。官府代替皇帝,直接与“天”接触,完全接管祭祀权。而“民”也会成为真正的“国人”,因为他们直接支撑作为合法性的天,与官府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进。(技术上的进步,比如通讯和交通,让这种直接而广泛的接触也越来越有可行性。
简而言之,就是去掉了“皇帝”这个中间商,形成的一个“超级汉朝”。
除了对内之外,对外的情况也会发生变化。
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也说过。现在这种“去中心化”的新教式体系,说白了就是“去责任化”。表面上的平等和主权,实际目的是为了节约成本。霸主不会承担“尊王攘夷”的义务,也不像之前那样亲自下场管理,只需要用各种手段控制小国上层就行。这样,成本降低,利润率也会更高。
但这东西其实不怎么靠谱。
即使美国到处收买、拉拢、恐吓,但他的影响力依然是很“浅层”的。因为这种行为的效果,历史上已经有太多例子了。
从匈人首领阿提拉,到保加利亚第一位沙皇西蒙大帝,都是在罗马长期生活、学习过的,但只要情况有点变化,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帝国危险的敌人。甚至当年在巴尔干抵抗奥斯曼的很多当地王公,都是奥斯曼自己培训、教育出来的贵族子弟。
事实证明,联合外国上层势力,不但低效,而且非常不安全。明朝任命外族人士的时候,都知道,如果是平民和奴隶之类,就可以吸纳进朝廷体制内,给予任用。如果是首领、贵人,就只能羁縻处置。
到现在,他们还敢搞这么大规模的内外上层勾结,其实是很荒唐的。这样招来的人,要么是听话的纯废物,要么是来挖墙脚的奸人。然而,这种行为居然能坚持这么久,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,只能解释成,没有历史就是轻松了……
(苏联这方面和他一样很迷,中国自己其实也是。能找一群部落头人子弟来留学,可能完全没看过罗马史……
不过也没办法,现在“国际社会共识”就这样……)
这种对历史的无知,有时候都让人匪夷所思。还有个明显的例子,大家可以看炒的沸沸扬扬的难民问题。
难民是什么?从中原视角看,很简单,就是流民,而且还是异文化的那种。
然而欧洲人的应对方式,让人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。在流民问题上玩花招,觉得自己能占便宜,在了解过历史的人看来,这就像小孩跑刀山上捡糖果一样。但问题是,仔细想想,他还真的从来没见过流民,也没吃过亏。
就算历史上有过经验,人们经常难以吸取。完全没有经验,那就真麻烦了。而且这种事情,还为数不少。
不管对内对外,都是这样。说到底,人无法理解自己知识范围之外的东西。
只要想实现复兴,恢复影响,就有人指责你是帝国主义。因为欧美乃至俄国人,同样没法理解中原文明影响下的国际体系,他只能硬套自己熟悉的概念。
他自己只会帝国主义模式,所以他只能拿帝国主义指责你。
而国内有些人,也只会照搬他们的说法。结果就导致我们经常能看见,国人拿洋人的模板强行解释中国事件的情况。
但实际上,这二者不但不相似,在核心逻辑上,甚至是完全相反的。
中国古代,其实就没有独立的“外交理念”。当时的外交观念,是天下观的一部分,所谓内外区分,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,做出的一种“权变”。所以,外交理念的核心,同样是“大一统”。
对中国来说,外交的尽头不是欧式的殖民掠夺,也不是苏式的“同志加兄弟”,而是“改土归流”。
同样,我看很多人说中国人太傲慢,自恃强大,瞧不起其他小国。这个其实也是批歪了。
你说他太傲慢,把别人都当蛮子,这样是可以的。但以大欺小肯定不对,因为“大国”和“小国”属于典型的近代西欧式世界观。而在中国这边的设定里,双方就不是国与国的关系,是中央和地方的关系。中央给地方下命令,肯定“指手画脚”、“盛气凌人”……
哪怕是现在,大家表面上都遵守欧式规则的环境中,这种差别也依然存在,依然在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。这一点,咱们自己可能感受不到,旁边那几个邻居,才是最明白的。
越南当年的口号是,宁可给法国继续当殖民地,也不能让中国军队介入。人家清楚的……
我们之前说过“文明黑洞”现象,而在高合法性政权存在的时候,它也不再仅仅是文明本身产生的效应了。因为一个高合法性政权,不但会对国内有影响,对国界之外,影响和号召力也是非常大的。这种事情先秦诸子就论述过很多了,就不赘述了。
而且,这种影响力的主要方式,不是输出,是扩散——因为自古以来,这边的人在大多数时候,对于输出教化其实没什么热情。真正起到作用的,是被动扩散这部分。
这方面,古人在长期实践中,也已经有很多经验了。之前我们也讲过很多例子,那些靠谱的“精汉”、“精唐”,都是自己来投奔的。从结果看,也是这些人最有战斗力,最值得信任。哪有靠传教就能拉到稳定帮手的。
汉唐衰败灭亡时,依然有各种“精汉”、“精唐”匡扶朝廷。实际上,连罗马最后的日子,也是靠着一群蛮族“精罗”硬撑。
但苏联临终的时候,有“精苏”去匡扶他么?美国的将来,又能指望“精美”么?大家嘴上不说,但心里估计都是有数的。
等到当今这个不稳定秩序越来越走向解体,“黑洞”效应越来越明显,走向如何也是完全可以预料的。因为这事儿,说直白点,就不是你想不想当这个“天朝”的问题。这是个被动效果,形势如此,自己认不认其实没什么差别。
——你说你不是,越南信么。
说到底,如果是清末的实力,那自认天朝就是妄自尊大。如果是盛唐的实力,那自认天朝就是陈述客观事实。在这个问题上,“实”比“名”要重要的多,不需要去说,别人也清楚着。
不过话说回来,会不会有主动行动,也不好说。
虽然官方一直强调,中国人民始终热爱和平,经常宽以待人,以德报怨,但有些话听听就行……中原这边的风气一点都不宽容,相反整个氛围非常记仇。真要有报复行为,也不要觉得太意外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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