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小皇子又活过了一天
辰时才至,司时楼上便击鼓定更,余音袅袅,晨光熹微,微蓝天际与走兽飞檐之间留了一抹鱼肚白,金黄色琉璃瓦上皑皑白雪悄然融化,这是大周冬天里难得一个晴日。
梅香宫内四处都还点着灯,宫人们或扫洗雪水,或浇树摆花,或往来送递,皆是垂首低眸,忙而不乱,寂静无声。
“小殿下?小殿下?起床了。”
鹅蛋脸大宫女柔声催促着,收起钩金画银罗帐,散开一阵淡淡暖意与中药苦涩。
寝宫里地龙暖炉片刻都没歇过,她却迟迟没有听到小主子回应,床榻上静悄悄,似乎没有一点活人声息。
“殿下?殿下?殿下你可别吓花琴啊!殿下你怎么了?”
花琴连忙去看五皇子情况。
那稚嫩可爱脸蛋,仅仅十岁年纪便能看出将来会是如何绝代风华,可现下却惨白如纸,唇瓣没有一丝血色,直挺挺地仰躺在锦衾中,形似童尸,好似下一刻便可收殓入棺。
她颤抖地去摸他鼻息。
“快!快去把抽屉里回春金丹拿来,小卓子去禀告贵妃娘娘,小宁子你骑上马赶紧到太医院请申太医!”
小宁子放下手中檀木托盘,热水打湿他衣袖,腿已经快迈出门槛:“这个时辰,申太医怕是在家,我去找高侍卫——”
“咳咳。”
小皇子忽然猛咳几声,好似才喘过了气,一屋子慌乱人像是被齐齐施下定身咒,全然不动了,屏住呼吸地盯着他。
那双清幽冷冽凤眸倏忽睁开,眸色从迷蒙转为清明,瘦弱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。薛琳琅揉揉脑袋,从软绵绵床上撑起来,脖颈间冷汗涔涔,一头墨发凌乱披散,衬得一张柔嫩绝丽脸蛋更加惹人心疼。
他看向花琴,见对方眼眶通红,泪珠欲落不落,反而安慰地拍拍她手背。
“哭什么,我只是睡熟了而已。”
花琴转哭为笑,抹了抹眼泪:“是奴婢蠢笨,是奴婢该罚,想来小殿下昨日在太学小考乏累了,我这就把他们叫回来。真是,我们只盼您平平安安,那些个什么甲等乙等……”
其实不是。
薛琳琅在心里叹口气。
他刚才确实在生死门前走了一回。
唔,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太学小考,那种小孩子东西,他就算闭着眼睛写也能拔得头筹。
……只能说他转世这副身子委实太弱了,从娘胎里带出来先天不良、哮喘之症,时时刻刻都有病死危险,也不奇怪母妃和花琴她们平日里把他当菩萨似供起来养——
若不是薛琳琅还留存着前世修仙记忆,从六岁起就偷偷修行起清虚宫最基础心法清心决,以微弱灵气护体,再加上皇宫里时时供给珍稀药材,早就死翘翘了。
薛琳琅能够感觉到,他神魂已濒临崩溃,这一世再不悠着点折腾,下一次连转世机会都赶不上。
要说折腾,前世玄焰仙尊裴焰可真是天上地下最能折腾人。
众人艳羡天生剑骨,举世无双纯火灵根,永不熄灭九重玄火,仙途坦荡,一帆风顺,结果他愣是从人变成妖,从妖堕成魔,再被他那讨厌师尊镇压,抽魂夺魄封印在锁妖塔中,人不人鬼不鬼,妖不妖魔不魔,如今能投胎,能活到今日,已是天大恩德。
薛琳琅挣扎着起身,小奴才连忙躬下腰给他做脚踏。
“殿下,可踩稳着些。”
小皇子穿着雪白色云绸寝衣,如此娇养身上也没几两肉,纤细脖颈间套着一个开过光花丝镶红宝长命锁,还是梅贵妃在苍云寺苦苦求来,就是为了锁住这短命麟儿。
真别说,那老僧还有点名堂,竟看得出薛琳琅命里带火,本来他这一世大名薛焰,老僧以为不吉,去名存字,改为琳琅。
怕小皇子着凉,花琴在他手里塞了个梅花映月纹样汤婆子,宫女们再一一为他擦脸更衣,穿袜穿鞋。
“方才事,莫要告诉我母妃。”
薛琳琅坐在一把朱漆梅树纹背靠椅上,筷子细小腿晃了晃,想着自己又活过了一天,心情还算不错,末了想起刚才乌龙,嘱咐花琴一二。
花琴这丫头是梅妃宫外跟来陪嫁,自闺中便一直服侍着他母妃,表面是主仆,情意却比庶妹之间更为深重,身份地位自是不同。
宫女们从雕花银瓶里倒出些梅花蜜油仔细地摸在小皇子头发上,散发着清雅香气。
薛琳琅一脸憔悴病容,头发却是养得极好,油光水亮,既不枯燥也不打结,束高发,戴银冠,那是极好看,就和清虚宫下凡布道仙童一般。
一个杏腮圆眼小宫女端来檀木托盘,正是花琴亲妹妹花棋,近日里跟着学习提点,日后留给他用。
“您啊,还是先把药喝了吧。”
花琴接过汤药递到薛琳琅手边。
每日第一碗药汤,四君子汤,用是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四味补药。这还不算,每过一个时辰都有一碗苦药等着小皇子。花琴花棋她们光是看小殿下喝药都觉得心疼,这么可爱孩子一天只吃药了。
薄胎青玉碗里盛着黑黝黝中药,味道极苦,细细品味还有一股酸辛,倒是没有药渣,宫人都拿银筛子细细滤过了。旁边小碟放着用来润嘴金丝蜜饯,琥珀核桃等等。
薛琳琅一眼望去,一屋子站着大大小小数十位宫婢都盯着自己喝药,每个人头顶都飘浮着一个隐隐成形云朵,这便是肉眼可见气运。
这灵通眼据说只有得道成仙大能才有,一眼便可看破凡人气运和命途,薛琳琅前世固然厉害,却远没有到那种惊人地步,也不知这灵通眼从何而来,他还不能自己关掉,反正将就着用就是了。
他这宫殿里人大多是一辈子劳碌命,气云颜色皆灰扑扑,偶尔夹杂着几丝凶黑和吉金,太监气云形态多是猪犬牛马之类,宫女则为鸟雀猫兔,比如花琴花棋姐妹气云便是一对三瓣嘴兔儿。
当然,也不是说身份也高气云就越好,他本人脑壳上就飘着一朵乱糟糟大凶之云,连个基本形态都没有,显示着他不仅命定早夭,还运势极差,一生多舛,这已是薛琳琅所知道最糟糕情况。
“咳咳咳咳咳!”
薛琳琅和往常一样乖巧地喝完药,喉头忽而痒痛难耐,咳了半天,嘴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苦味,花棋连忙递上一杯薄荷叶水给他漱口。
“咳咳,把、咳咳把镜子拿来。”
镜中少年脸色苍白如雪,单单眼尾一抹水润嫣红,像被人欺负狠了哭过一般。
薛琳琅对着铜镜眯起眼,嚯,不得了,若不是旁人看不到,他真想叫人画下来。
他头上这朵乌云竟开始打雷了。
和上辈子一样,这世事果然从来没有最糟,只有更糟。
薛琳琅忽而记起,据说这灵通眼并不能看到主人气云,也不知现在他是透过谁眼睛看到如此狼狈自己,这么一想,竟有些悚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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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香宫内四处都还点着灯,宫人们或扫洗雪水,或浇树摆花,或往来送递,皆是垂首低眸,忙而不乱,寂静无声。
“小殿下?小殿下?起床了。”
鹅蛋脸大宫女柔声催促着,收起钩金画银罗帐,散开一阵淡淡暖意与中药苦涩。
寝宫里地龙暖炉片刻都没歇过,她却迟迟没有听到小主子回应,床榻上静悄悄,似乎没有一点活人声息。
“殿下?殿下?殿下你可别吓花琴啊!殿下你怎么了?”
花琴连忙去看五皇子情况。
那稚嫩可爱脸蛋,仅仅十岁年纪便能看出将来会是如何绝代风华,可现下却惨白如纸,唇瓣没有一丝血色,直挺挺地仰躺在锦衾中,形似童尸,好似下一刻便可收殓入棺。
她颤抖地去摸他鼻息。
“快!快去把抽屉里回春金丹拿来,小卓子去禀告贵妃娘娘,小宁子你骑上马赶紧到太医院请申太医!”
小宁子放下手中檀木托盘,热水打湿他衣袖,腿已经快迈出门槛:“这个时辰,申太医怕是在家,我去找高侍卫——”
“咳咳。”
小皇子忽然猛咳几声,好似才喘过了气,一屋子慌乱人像是被齐齐施下定身咒,全然不动了,屏住呼吸地盯着他。
那双清幽冷冽凤眸倏忽睁开,眸色从迷蒙转为清明,瘦弱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。薛琳琅揉揉脑袋,从软绵绵床上撑起来,脖颈间冷汗涔涔,一头墨发凌乱披散,衬得一张柔嫩绝丽脸蛋更加惹人心疼。
他看向花琴,见对方眼眶通红,泪珠欲落不落,反而安慰地拍拍她手背。
“哭什么,我只是睡熟了而已。”
花琴转哭为笑,抹了抹眼泪:“是奴婢蠢笨,是奴婢该罚,想来小殿下昨日在太学小考乏累了,我这就把他们叫回来。真是,我们只盼您平平安安,那些个什么甲等乙等……”
其实不是。
薛琳琅在心里叹口气。
他刚才确实在生死门前走了一回。
唔,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太学小考,那种小孩子东西,他就算闭着眼睛写也能拔得头筹。
……只能说他转世这副身子委实太弱了,从娘胎里带出来先天不良、哮喘之症,时时刻刻都有病死危险,也不奇怪母妃和花琴她们平日里把他当菩萨似供起来养——
若不是薛琳琅还留存着前世修仙记忆,从六岁起就偷偷修行起清虚宫最基础心法清心决,以微弱灵气护体,再加上皇宫里时时供给珍稀药材,早就死翘翘了。
薛琳琅能够感觉到,他神魂已濒临崩溃,这一世再不悠着点折腾,下一次连转世机会都赶不上。
要说折腾,前世玄焰仙尊裴焰可真是天上地下最能折腾人。
众人艳羡天生剑骨,举世无双纯火灵根,永不熄灭九重玄火,仙途坦荡,一帆风顺,结果他愣是从人变成妖,从妖堕成魔,再被他那讨厌师尊镇压,抽魂夺魄封印在锁妖塔中,人不人鬼不鬼,妖不妖魔不魔,如今能投胎,能活到今日,已是天大恩德。
薛琳琅挣扎着起身,小奴才连忙躬下腰给他做脚踏。
“殿下,可踩稳着些。”
小皇子穿着雪白色云绸寝衣,如此娇养身上也没几两肉,纤细脖颈间套着一个开过光花丝镶红宝长命锁,还是梅贵妃在苍云寺苦苦求来,就是为了锁住这短命麟儿。
真别说,那老僧还有点名堂,竟看得出薛琳琅命里带火,本来他这一世大名薛焰,老僧以为不吉,去名存字,改为琳琅。
怕小皇子着凉,花琴在他手里塞了个梅花映月纹样汤婆子,宫女们再一一为他擦脸更衣,穿袜穿鞋。
“方才事,莫要告诉我母妃。”
薛琳琅坐在一把朱漆梅树纹背靠椅上,筷子细小腿晃了晃,想着自己又活过了一天,心情还算不错,末了想起刚才乌龙,嘱咐花琴一二。
花琴这丫头是梅妃宫外跟来陪嫁,自闺中便一直服侍着他母妃,表面是主仆,情意却比庶妹之间更为深重,身份地位自是不同。
宫女们从雕花银瓶里倒出些梅花蜜油仔细地摸在小皇子头发上,散发着清雅香气。
薛琳琅一脸憔悴病容,头发却是养得极好,油光水亮,既不枯燥也不打结,束高发,戴银冠,那是极好看,就和清虚宫下凡布道仙童一般。
一个杏腮圆眼小宫女端来檀木托盘,正是花琴亲妹妹花棋,近日里跟着学习提点,日后留给他用。
“您啊,还是先把药喝了吧。”
花琴接过汤药递到薛琳琅手边。
每日第一碗药汤,四君子汤,用是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四味补药。这还不算,每过一个时辰都有一碗苦药等着小皇子。花琴花棋她们光是看小殿下喝药都觉得心疼,这么可爱孩子一天只吃药了。
薄胎青玉碗里盛着黑黝黝中药,味道极苦,细细品味还有一股酸辛,倒是没有药渣,宫人都拿银筛子细细滤过了。旁边小碟放着用来润嘴金丝蜜饯,琥珀核桃等等。
薛琳琅一眼望去,一屋子站着大大小小数十位宫婢都盯着自己喝药,每个人头顶都飘浮着一个隐隐成形云朵,这便是肉眼可见气运。
这灵通眼据说只有得道成仙大能才有,一眼便可看破凡人气运和命途,薛琳琅前世固然厉害,却远没有到那种惊人地步,也不知这灵通眼从何而来,他还不能自己关掉,反正将就着用就是了。
他这宫殿里人大多是一辈子劳碌命,气云颜色皆灰扑扑,偶尔夹杂着几丝凶黑和吉金,太监气云形态多是猪犬牛马之类,宫女则为鸟雀猫兔,比如花琴花棋姐妹气云便是一对三瓣嘴兔儿。
当然,也不是说身份也高气云就越好,他本人脑壳上就飘着一朵乱糟糟大凶之云,连个基本形态都没有,显示着他不仅命定早夭,还运势极差,一生多舛,这已是薛琳琅所知道最糟糕情况。
“咳咳咳咳咳!”
薛琳琅和往常一样乖巧地喝完药,喉头忽而痒痛难耐,咳了半天,嘴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苦味,花棋连忙递上一杯薄荷叶水给他漱口。
“咳咳,把、咳咳把镜子拿来。”
镜中少年脸色苍白如雪,单单眼尾一抹水润嫣红,像被人欺负狠了哭过一般。
薛琳琅对着铜镜眯起眼,嚯,不得了,若不是旁人看不到,他真想叫人画下来。
他头上这朵乌云竟开始打雷了。
和上辈子一样,这世事果然从来没有最糟,只有更糟。
薛琳琅忽而记起,据说这灵通眼并不能看到主人气云,也不知现在他是透过谁眼睛看到如此狼狈自己,这么一想,竟有些悚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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