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先生与笨姑娘(三)
从周二芬那儿得到肯定的回应后,洛白鹭反比她更激动了一些。
雾娘子是他之前带着学生外出考察时听来的传说,可是这传说流传的范围十分有限,他跑了好些地方都没能把这故事听全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周家二小姐会听过与之相关的故事。
然而,许是因为他追问的语气太过急切紧迫,让周二芬感到有些紧张不安,原本在她脑中已渐渐变得清晰的故事一下便支离破碎了。
觉察到自己的失态,洛白鹭轻咳两声很自然地转了语调:“是我问得太急了。想不想得起来都没关系,周二小姐要是忆起什么,到时候让青玉转告我就是。这些先不说,你要问我什么事?”
周二芬扭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洛白鹭看出她的无措,所以并不着急,喝下一口茶水后又等了一阵,终于等到她开口。
“先生……你……你会不会去山城?”
“曾去过几次,怎么了?”
为了搞清楚与白发仙姑相关的一些事,他往山城跑了好几趟,才终于弄明白这故事到底是怎么来的,写成了之前的那篇文章。
“那先生下次去山城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……帮我给白发仙姑捎个信?”
周二芬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不合理,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这是她看到洛白鹭之时忽然产生的想法。
在这之前,周二芬已经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考虑。她虽然在屋中供了白发仙姑的像,却担心仙姑会误会自己不够诚心,就想托人帮自己在仙姑像前献一段青丝。
父亲从不主动见她,母亲从不出门,姐姐平日里不爱搭理她,妹妹最近忙着读书又没机会出去……
她在仆人中也问过一圈,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会经过那里的人,她只好暂时压下这些想法。
洛白鹭和她打招呼的时候,她忽然心念一动——
先生这般厉害的人物,一定常常四处游历。要是能拜托先生的话,说不定可以达成她的愿望?
洛白鹭没有马上作答让周二芬更为紧张,她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摸出几枚钱币放在桌上,轻声补充道:“我不会让先生白白帮忙的,这些钱是路费,先生请先收下,要是不够的话,我可以再攒。”
她和姐妹们不同,每个月的月钱少得可怜,光是这些,她已经攒了好几个月。
洛白鹭没有答应下来,他将那些钱币推回到周二芬眼前问道:“姑娘为什么不自己走一趟呢?山城离此处也不远,若只是想给白发仙姑捎个信、不久留的话,几日功夫就能赶个来回。”
“我吗?”周二芬微微瞪大了眼睛,眼中满是讶然:“爹娘不会同意我出远门的,我今天也是偷跑出来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,脸色募地一变:“不,我现在该回去了。要是再晚一些,被母亲发现端倪,恐怕我以后就不能出来了。”
见周二芬犹疑的目光停在了那些钱币上,洛白鹭伸手将那几枚钱币收起:“好,这事儿我应下了。”
白发仙姑的事,他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,但当初住在山城时受了村人不少照顾,偶尔回去一趟看看故人也可以安排。
周二芬弯了弯眼睛,脸上是满溢而出的感激之意:“先生,实在太谢谢您了!我……我回去一定尽力想清楚我是在哪儿听来雾娘子故事的,我……我真得走了!”
她似乎还有不少话要说,但时间所迫,没来得及说完便急急忙忙离开了。
她从来没进过这茶楼听说书,自然也不会知道刚才自己喝的那壶茶是要收钱的,径直便走了。伙计看洛白鹭还好好地坐在位置上,料想他不至于吃白食,才没有出面阻拦。
待周二芬一路赶回到周家,周家的后门早已从里面上了锁。
母亲一般不让她出门,她也是研究了许久,才想到从后门溜走这样的法子。
周家后门的锁每天都会定时打开关上,她只要抓住这个时机,就能偷偷地溜出门去。然而她今日在外头逗留得太久了,没赶上关门的时间。
要是被娘发现她偷偷跑了出来……
刚想了个开头,周二芬便因害怕打了个寒噤,再不敢往下细思。
她正觉得不安、不知该如何是好,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。
周二芬被这动静吓到,跳出去几步,抬头看见探出半个头的是青玉,她才稍稍安下心来。
青玉四下一打量,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在以后才向着她招了招手:“姐姐,快来。我和娘说你在我这儿帮忙,暂时将她瞒过去了,她不知道你出门了。”
周二芬满怀感激地跟在了妹妹身后。
“所以……姐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遇上什么事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周二芬语气微顿,犹豫片刻才作了答:“我看戏的时候碰见了先生,就向先生搭了话。”
青玉脚下停了几秒,好在此时已到她屋前,她用开门做掩饰,压住声音中的惊讶问道:“姐姐见到洛先生了?你们说了些什么?”
周二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愣了几秒钟后才开口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:“原来先生姓洛吗?”
青玉点点头,忽而觉得这是个机会,从书架中抽出本诗集,指着其中一句给周二芬看:“这句诗念作‘漠漠水田飞白鹭’,先生名叫洛白鹭,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周二芬看着纸上的两个字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前面那个字倒还好认,后面这个都不像是个字,跟个画差不多,太难认了。
她心里是这么想的,嘴上便无意识地将这些想法说了出来。
青玉笑笑:“确实是有些难,但也有简单的。”
她桌上是有文房四宝的,拿过笔随手写下“周二芬”三字递到姐姐跟前:“这就是姐姐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……名字?”
周二芬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,默默将每一笔画的走向记在了脑中。这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困难,但只要花的时间足够多,还是能记下的。
见她流露出几分兴趣,青玉见好就收,劝诱了最后一句:“读书识字也没那么复杂,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、大逆不道之事,认几个不难的。下次我念书的时候,姐姐可以顺道学几个,说不定哪日想要念经都能做成了。”
“念经”二字牢牢地抓住了周二芬的心。
“好了好了,时间不早,一会儿就该吃饭了。有什么事儿,我们明日再说。”青玉向着周二芬眨了眨眼睛:“今天下午你在我这儿帮我补衣服来着,娘要是问起,可别说漏嘴了。”
周二芬听明白她的意思后,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。
在青玉的掩护与帮助下,周二芬总算是安然度过了这一天。
洛白鹭和周二芬在偶遇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,青玉实在很好奇。既然从姐姐这里得不到答案,她便想找个机会问问洛白鹭。
所以洛白鹭在课后喊她时,她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。
在青玉提出疑问前,他先带着几分急切开了口:“周二小姐有没有跟你说她想起了什么?”
青玉微怔,旋即摇摇头:“姐姐没跟我提过任何事,只说她之前与先生偶遇了。所以……姐姐与先生谈了些什么?”
昨天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向他人隐瞒的。洛白鹭将遗憾的情绪微微一收,言简意赅地将发生的种种告诉了青玉。
青玉听完后,露出个笑容:“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,但我大概能猜到姐姐是在哪里听来的。”
“什……是在哪里?”
“先生刚才提到,是在小戏摊前见到我二姐的对吧?”
洛白鹭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二姐她看的不是戏,是戏中的神仙精怪传说,若它们演的是男欢女爱,她不会感兴趣的。她出门的范围十分有限,能听这一耳朵的,一定是城中哪里的小戏摊。要是先生去查,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吧?”
洛白鹭不止是个教书先生而已。他身后还有着本地最大的商会。不过,他对经商一道兴趣全无,不愿回家继承家业,所以和家人的关系说不上多好。
但他要是想,利用家中势力行个方便还是很容易的事。
洛白鹭眼中现出点犹豫,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:“我想可以查查看。”
从洛白鹭这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,青玉也不急着找周二芬确认,回去以后先问了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。
周二芬虽然点了头,却不敢拿妹妹递给她的毛笔。
那是多神圣的一件东西,她哪里敢碰?
想起日前洛先生是沾着水在桌上写的字,她也有样学样,沾湿指头在桌面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“周二芬”。
青玉没去纠正她错误的笔划,弯了弯眼睛:“还挺简单的,对吧?”
周二芬小幅度地点点头,脸颊不知为何有些泛红。
青玉觉得她有话要说,便多等了一会儿,果然听见她期期艾艾地表示,自己也记住“白鹭”该怎么写了。
待一笔一划地画好“鹭”字,她面上的红痕几乎要烧到脖子根。
见她如此窘迫,青玉忙不迭转移了话题:“我再教姐姐认几个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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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娘子是他之前带着学生外出考察时听来的传说,可是这传说流传的范围十分有限,他跑了好些地方都没能把这故事听全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周家二小姐会听过与之相关的故事。
然而,许是因为他追问的语气太过急切紧迫,让周二芬感到有些紧张不安,原本在她脑中已渐渐变得清晰的故事一下便支离破碎了。
觉察到自己的失态,洛白鹭轻咳两声很自然地转了语调:“是我问得太急了。想不想得起来都没关系,周二小姐要是忆起什么,到时候让青玉转告我就是。这些先不说,你要问我什么事?”
周二芬扭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洛白鹭看出她的无措,所以并不着急,喝下一口茶水后又等了一阵,终于等到她开口。
“先生……你……你会不会去山城?”
“曾去过几次,怎么了?”
为了搞清楚与白发仙姑相关的一些事,他往山城跑了好几趟,才终于弄明白这故事到底是怎么来的,写成了之前的那篇文章。
“那先生下次去山城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……帮我给白发仙姑捎个信?”
周二芬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不合理,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这是她看到洛白鹭之时忽然产生的想法。
在这之前,周二芬已经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考虑。她虽然在屋中供了白发仙姑的像,却担心仙姑会误会自己不够诚心,就想托人帮自己在仙姑像前献一段青丝。
父亲从不主动见她,母亲从不出门,姐姐平日里不爱搭理她,妹妹最近忙着读书又没机会出去……
她在仆人中也问过一圈,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会经过那里的人,她只好暂时压下这些想法。
洛白鹭和她打招呼的时候,她忽然心念一动——
先生这般厉害的人物,一定常常四处游历。要是能拜托先生的话,说不定可以达成她的愿望?
洛白鹭没有马上作答让周二芬更为紧张,她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摸出几枚钱币放在桌上,轻声补充道:“我不会让先生白白帮忙的,这些钱是路费,先生请先收下,要是不够的话,我可以再攒。”
她和姐妹们不同,每个月的月钱少得可怜,光是这些,她已经攒了好几个月。
洛白鹭没有答应下来,他将那些钱币推回到周二芬眼前问道:“姑娘为什么不自己走一趟呢?山城离此处也不远,若只是想给白发仙姑捎个信、不久留的话,几日功夫就能赶个来回。”
“我吗?”周二芬微微瞪大了眼睛,眼中满是讶然:“爹娘不会同意我出远门的,我今天也是偷跑出来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,脸色募地一变:“不,我现在该回去了。要是再晚一些,被母亲发现端倪,恐怕我以后就不能出来了。”
见周二芬犹疑的目光停在了那些钱币上,洛白鹭伸手将那几枚钱币收起:“好,这事儿我应下了。”
白发仙姑的事,他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,但当初住在山城时受了村人不少照顾,偶尔回去一趟看看故人也可以安排。
周二芬弯了弯眼睛,脸上是满溢而出的感激之意:“先生,实在太谢谢您了!我……我回去一定尽力想清楚我是在哪儿听来雾娘子故事的,我……我真得走了!”
她似乎还有不少话要说,但时间所迫,没来得及说完便急急忙忙离开了。
她从来没进过这茶楼听说书,自然也不会知道刚才自己喝的那壶茶是要收钱的,径直便走了。伙计看洛白鹭还好好地坐在位置上,料想他不至于吃白食,才没有出面阻拦。
待周二芬一路赶回到周家,周家的后门早已从里面上了锁。
母亲一般不让她出门,她也是研究了许久,才想到从后门溜走这样的法子。
周家后门的锁每天都会定时打开关上,她只要抓住这个时机,就能偷偷地溜出门去。然而她今日在外头逗留得太久了,没赶上关门的时间。
要是被娘发现她偷偷跑了出来……
刚想了个开头,周二芬便因害怕打了个寒噤,再不敢往下细思。
她正觉得不安、不知该如何是好,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。
周二芬被这动静吓到,跳出去几步,抬头看见探出半个头的是青玉,她才稍稍安下心来。
青玉四下一打量,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在以后才向着她招了招手:“姐姐,快来。我和娘说你在我这儿帮忙,暂时将她瞒过去了,她不知道你出门了。”
周二芬满怀感激地跟在了妹妹身后。
“所以……姐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遇上什么事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周二芬语气微顿,犹豫片刻才作了答:“我看戏的时候碰见了先生,就向先生搭了话。”
青玉脚下停了几秒,好在此时已到她屋前,她用开门做掩饰,压住声音中的惊讶问道:“姐姐见到洛先生了?你们说了些什么?”
周二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愣了几秒钟后才开口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:“原来先生姓洛吗?”
青玉点点头,忽而觉得这是个机会,从书架中抽出本诗集,指着其中一句给周二芬看:“这句诗念作‘漠漠水田飞白鹭’,先生名叫洛白鹭,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周二芬看着纸上的两个字,眉头不自觉地蹙起。
前面那个字倒还好认,后面这个都不像是个字,跟个画差不多,太难认了。
她心里是这么想的,嘴上便无意识地将这些想法说了出来。
青玉笑笑:“确实是有些难,但也有简单的。”
她桌上是有文房四宝的,拿过笔随手写下“周二芬”三字递到姐姐跟前:“这就是姐姐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……名字?”
周二芬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,默默将每一笔画的走向记在了脑中。这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困难,但只要花的时间足够多,还是能记下的。
见她流露出几分兴趣,青玉见好就收,劝诱了最后一句:“读书识字也没那么复杂,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、大逆不道之事,认几个不难的。下次我念书的时候,姐姐可以顺道学几个,说不定哪日想要念经都能做成了。”
“念经”二字牢牢地抓住了周二芬的心。
“好了好了,时间不早,一会儿就该吃饭了。有什么事儿,我们明日再说。”青玉向着周二芬眨了眨眼睛:“今天下午你在我这儿帮我补衣服来着,娘要是问起,可别说漏嘴了。”
周二芬听明白她的意思后,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。
在青玉的掩护与帮助下,周二芬总算是安然度过了这一天。
洛白鹭和周二芬在偶遇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,青玉实在很好奇。既然从姐姐这里得不到答案,她便想找个机会问问洛白鹭。
所以洛白鹭在课后喊她时,她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。
在青玉提出疑问前,他先带着几分急切开了口:“周二小姐有没有跟你说她想起了什么?”
青玉微怔,旋即摇摇头:“姐姐没跟我提过任何事,只说她之前与先生偶遇了。所以……姐姐与先生谈了些什么?”
昨天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值得向他人隐瞒的。洛白鹭将遗憾的情绪微微一收,言简意赅地将发生的种种告诉了青玉。
青玉听完后,露出个笑容:“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,但我大概能猜到姐姐是在哪里听来的。”
“什……是在哪里?”
“先生刚才提到,是在小戏摊前见到我二姐的对吧?”
洛白鹭点点头。
“那就是了。二姐她看的不是戏,是戏中的神仙精怪传说,若它们演的是男欢女爱,她不会感兴趣的。她出门的范围十分有限,能听这一耳朵的,一定是城中哪里的小戏摊。要是先生去查,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吧?”
洛白鹭不止是个教书先生而已。他身后还有着本地最大的商会。不过,他对经商一道兴趣全无,不愿回家继承家业,所以和家人的关系说不上多好。
但他要是想,利用家中势力行个方便还是很容易的事。
洛白鹭眼中现出点犹豫,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:“我想可以查查看。”
从洛白鹭这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,青玉也不急着找周二芬确认,回去以后先问了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。
周二芬虽然点了头,却不敢拿妹妹递给她的毛笔。
那是多神圣的一件东西,她哪里敢碰?
想起日前洛先生是沾着水在桌上写的字,她也有样学样,沾湿指头在桌面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“周二芬”。
青玉没去纠正她错误的笔划,弯了弯眼睛:“还挺简单的,对吧?”
周二芬小幅度地点点头,脸颊不知为何有些泛红。
青玉觉得她有话要说,便多等了一会儿,果然听见她期期艾艾地表示,自己也记住“白鹭”该怎么写了。
待一笔一划地画好“鹭”字,她面上的红痕几乎要烧到脖子根。
见她如此窘迫,青玉忙不迭转移了话题:“我再教姐姐认几个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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