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先生与笨姑娘(五)
待周二芬拜完,洛白鹭方才开口问道:“小姐许了什么愿望?”
周二芬起身看向他,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:“愿望……是指什么?”
这下倒是让洛白鹭不知该从何问起了。
片刻后,他才出声道:“我原本是以为,小姐特意赶到此处来,是希望能在雾娘子面前许下心愿,求得雾娘子庇佑。”
周二芬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我确实曾经许下过一个愿望,但来拜雾娘子,不是因为这个理由。”
洛白鹭看着她忙前忙后,很仔细地擦干净了供桌上的灰尘与蛛网,又从随身带着的小木箱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供奉物。
之前演傩戏的那几位告诉过他们,雾娘子只对自然之物感兴趣,所以周二芬所供的也是路边拾来的野花与野果。她仔细将花与果子打理过,摆出来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“既无所求……”洛白鹭有些想不明白:“小姐为何一定要到此处来参拜?”
周二芬已将供奉物摆好,再次向着石像拜了三拜后,她扭头向着洛白鹭粲然一笑:“可是,我们能好好地生活,都是因为有仙神庇佑对吧?他们经历许多护着我们,我们却将他们忘了……那不是很……”
她努力想找出个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,好半天都没能做到,但她的意思洛白鹭还是明白了。
“这个想法倒是很有意思。”
“那先生呢?专程赶到此处,好像也不是因为信仰,您是想做什么?”
“我只是对这个怪谈故事很感兴趣,仅此而已。”
周二芬眨了眨眼睛,眼中似有某种光彩流转。
在这之后,她跟在洛白鹭身边,将小庙里里外外都观察了一遍。
洛白鹭带着纸笔,时不时地就会在纸上记下些什么,周二芬努力地想要辨认那些字迹,但她现在能读出来的字不多,所以很费力。
注意到她看得艰难,洛白鹭干脆将自己方才记下的一条念给她听:“头饰形为桃花与迎春,庙外不远处有桃花林,镇中常有迎春活动。”
周二芬带着感激之意与他对视一眼后慌忙将视线移开:“先生记下这些,是有什么用处吗?”
“倒也不是。兴许今后能派上用场,想到哪儿便记到哪儿罢了。就是有些可惜,那衣摆花边究竟是什么纹,我还是看不出。”
他之前也问过演傩戏那几位,还借来他们的戏服仔细看过,但这时候仍旧是看不明白。
“要是我看得不错……这应当是兰花纹。”周二芬不知从哪儿摸出块样纹,递到了洛白鹭眼前:“我向他们请教了几种花纹的编法,这是迎春花纹的。”
洛白鹭看向那纹样,确实和石像上的一模一样,只是这上头黄与绿的颜色都太亮眼了一些,拼在一起极富冲击性。
“生活在这儿的人似乎很喜欢迎春花纹,觉得迎春花象征了希望与活力,所以在本地人的衣服上,都喜欢加这样的纹样。”
洛白鹭点点头,将她方才解释的这句也记在了纸上。
在庙中折腾了近一整天,他们二人才动身回城里去。他们两人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,青玉和艾拾务才姗姗来迟。
艾拾务看戏看得很是过瘾,回客店的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今日戏中那英雄的壮举,他自有一股热情劲儿在身上,所以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心不在焉。
将剧情一遍讲完后,他凑到洛白鹭身边问道:“先生,这出戏后天还会演一回,到时候您和我一块儿去看吧?”
洛白鹭拒绝了他的诚挚邀约,表示自己接下来几日都要去追问有关雾娘子的事迹。
艾拾务是真不明白,一个逐渐被人遗忘的飘渺神仙故事有何乐趣可言,但当着先生的面,他没有将疑惑宣之于口。
目光一转,他看到满目热切的周二芬,心头疑惑更甚。
罢了,反正想不明白,他看自己的傩戏就好。
本地能搜罗的故事实在太少,所以这趟旅程结束得比洛白鹭预计中更早一些。
回程的前一刻,洛白鹭忽然想到个什么主意,扭头向周二芬提议道:“还有时间,二小姐想不想去拜拜白发仙姑?”
“白发……”周二芬微怔,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的是什么意思,面上一瞬便绽出笑容:“真的可以吗?”
洛白鹭点点头:“当然可以,毕竟很顺路,不至于花费太久时间。”
其实也没有那么顺路,多少还是要绕一下的,不过影响并不大,所以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一部分没有提。
周二芬兴致勃勃地应下了,青玉当然也乐见其成,艾拾务虽然满腹疑惑,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的提议。
在白发仙姑面前,周二芬诚心诚意地祭拜过后,取出一段自己的头发用烛火烧掉作为献祭。
想来她这次也没许愿,所以完成得很快。
洛白鹭看着她那半张被烛光照亮的面庞,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他心念一动,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。待她完成参拜后,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:“二小姐,等回到嵘城后,你来帮我整理与雾娘子有关的事儿吧。”
周二芬下意识就想要拒绝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认识的字儿还不够多,恐怕帮不上先生的忙。”
“并不需要二小姐帮着写东西,我只是担心自己记下的事情会有偏差,万一弄错了什么,便是对神灵的亵渎了。所以我想让二小姐帮着确认一下,免得出错,动笔的部分都由我负责。毕竟……完整听了这些故事的,只有二小姐与我。”
这么解释过,周二芬的接受度一下就上来了。虽还有些对自己的怀疑,她还是应下了这件事。
青玉和姐姐绕过一圈回到家中时,父亲果然还没有着家。
周母对两个女儿的不辞而别很是恼怒,但当着小女儿的面,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得很明显,反而挤出了笑容问她们道:“管家突然告诉我,你们两个不见了,害娘担心得每天都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,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去了?”
青玉将周二芬拉到自己身后,语气自然地作了答:“学校有活动,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,就让姐姐陪我了。时间紧,没来得及跟娘说,让娘担心了是我的不是。我下次不会了。”
见小女儿满脸懊悔地道了歉,周母心气儿消去不少,扭头向着二女儿开口道:“妹妹还小,你这个做姐姐的,怎么……”
“这次多亏有姐姐在,照顾了我许多。娘,我还有许多事要姐姐帮着做,就先带她去我屋了。之前姐姐都在帮娘做事,您能不能行行好,让姐姐以后陪着我,帮我做事?学堂事情太多,我一个人当真是忙不过来。”
青玉堵了母亲的话儿后,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段,说完便巴巴地望着她,恳求之意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对于小女儿,周母向来是说不出拒绝之言的。
直到已然顺利脱身,周二芬还有些回不过味来。她看着走在自己前头的妹妹,良久才憋出一句:“青玉……娘一会儿还会把我们找去、找去训斥吧?”
“不会了,你放心吧。”青玉拍了拍姐姐的肩膀,安慰道:“之后姐姐要去找洛先生时,就说是我有事要姐姐去学堂就好。”
周二芬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几日后青玉正准备出门往学堂去,扭头时却瞥见周二芬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,时不时就朝门口的方向瞟上一眼,像是在期待什么一般。
“二姐。”
“是、我在?”
青玉向着她招了招手:“走吧,今日你和我一起去。我有事要你帮忙。”
顶着母亲暗含警告之意的目光,周二芬还是迈开了脚步,慢慢地走到了青玉身旁。
青玉一下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就走:“没教过学费与书费,你是不能进去听课的,不过么……学堂有供人读书休息的屋儿,你可以在那里等我。”
周二芬连连点头,应得很认真。
从这天开始,青玉每次去学堂前,都会招呼姐姐一声,要她跟着自己一块儿去。
周家的其他人都不明白,大字不识一个的她跟到学堂去能帮上小小姐什么忙?不添乱便是幸事了吧?
其实就连青玉也搞不清楚,毕竟周二芬和洛白鹭都是在她上课时做研究,所以她暂时也是一无所知。
不过,姐姐答应过之后会把结果告诉她,所以她只要耐心等着就是了。
将最后一句记录写完后,洛白鹭搁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扭头见周二芬正带着满脸不安望着自己,他宽慰性地一笑:“别担心,都已经处理好了。现阶段我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。”
耗时整整三个月,他们总算把之前走访时搜集到的材料整理完毕。他们临走之前,傩戏队的队主看他们确实对雾娘子有兴趣,送给他们几本从箱底翻出破破烂烂的旧书,猜测他们一定用得到。
这些册子确实很有用,记录了不少与雾娘子有关之事,只是破损得太过厉害,辨认起来很是费力。
周二芬点点头:“完成了……是吗?”
“基本可以算是完成了。”洛白鹭将手中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后,忽然想到什么,便向着周二芬发出了邀请:“为了庆祝此事,要不要来我家里庆祝一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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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芬起身看向他,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:“愿望……是指什么?”
这下倒是让洛白鹭不知该从何问起了。
片刻后,他才出声道:“我原本是以为,小姐特意赶到此处来,是希望能在雾娘子面前许下心愿,求得雾娘子庇佑。”
周二芬点点头又摇摇头:“我确实曾经许下过一个愿望,但来拜雾娘子,不是因为这个理由。”
洛白鹭看着她忙前忙后,很仔细地擦干净了供桌上的灰尘与蛛网,又从随身带着的小木箱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供奉物。
之前演傩戏的那几位告诉过他们,雾娘子只对自然之物感兴趣,所以周二芬所供的也是路边拾来的野花与野果。她仔细将花与果子打理过,摆出来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“既无所求……”洛白鹭有些想不明白:“小姐为何一定要到此处来参拜?”
周二芬已将供奉物摆好,再次向着石像拜了三拜后,她扭头向着洛白鹭粲然一笑:“可是,我们能好好地生活,都是因为有仙神庇佑对吧?他们经历许多护着我们,我们却将他们忘了……那不是很……”
她努力想找出个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,好半天都没能做到,但她的意思洛白鹭还是明白了。
“这个想法倒是很有意思。”
“那先生呢?专程赶到此处,好像也不是因为信仰,您是想做什么?”
“我只是对这个怪谈故事很感兴趣,仅此而已。”
周二芬眨了眨眼睛,眼中似有某种光彩流转。
在这之后,她跟在洛白鹭身边,将小庙里里外外都观察了一遍。
洛白鹭带着纸笔,时不时地就会在纸上记下些什么,周二芬努力地想要辨认那些字迹,但她现在能读出来的字不多,所以很费力。
注意到她看得艰难,洛白鹭干脆将自己方才记下的一条念给她听:“头饰形为桃花与迎春,庙外不远处有桃花林,镇中常有迎春活动。”
周二芬带着感激之意与他对视一眼后慌忙将视线移开:“先生记下这些,是有什么用处吗?”
“倒也不是。兴许今后能派上用场,想到哪儿便记到哪儿罢了。就是有些可惜,那衣摆花边究竟是什么纹,我还是看不出。”
他之前也问过演傩戏那几位,还借来他们的戏服仔细看过,但这时候仍旧是看不明白。
“要是我看得不错……这应当是兰花纹。”周二芬不知从哪儿摸出块样纹,递到了洛白鹭眼前:“我向他们请教了几种花纹的编法,这是迎春花纹的。”
洛白鹭看向那纹样,确实和石像上的一模一样,只是这上头黄与绿的颜色都太亮眼了一些,拼在一起极富冲击性。
“生活在这儿的人似乎很喜欢迎春花纹,觉得迎春花象征了希望与活力,所以在本地人的衣服上,都喜欢加这样的纹样。”
洛白鹭点点头,将她方才解释的这句也记在了纸上。
在庙中折腾了近一整天,他们二人才动身回城里去。他们两人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,青玉和艾拾务才姗姗来迟。
艾拾务看戏看得很是过瘾,回客店的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今日戏中那英雄的壮举,他自有一股热情劲儿在身上,所以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心不在焉。
将剧情一遍讲完后,他凑到洛白鹭身边问道:“先生,这出戏后天还会演一回,到时候您和我一块儿去看吧?”
洛白鹭拒绝了他的诚挚邀约,表示自己接下来几日都要去追问有关雾娘子的事迹。
艾拾务是真不明白,一个逐渐被人遗忘的飘渺神仙故事有何乐趣可言,但当着先生的面,他没有将疑惑宣之于口。
目光一转,他看到满目热切的周二芬,心头疑惑更甚。
罢了,反正想不明白,他看自己的傩戏就好。
本地能搜罗的故事实在太少,所以这趟旅程结束得比洛白鹭预计中更早一些。
回程的前一刻,洛白鹭忽然想到个什么主意,扭头向周二芬提议道:“还有时间,二小姐想不想去拜拜白发仙姑?”
“白发……”周二芬微怔,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的是什么意思,面上一瞬便绽出笑容:“真的可以吗?”
洛白鹭点点头:“当然可以,毕竟很顺路,不至于花费太久时间。”
其实也没有那么顺路,多少还是要绕一下的,不过影响并不大,所以他选择性忽略了这一部分没有提。
周二芬兴致勃勃地应下了,青玉当然也乐见其成,艾拾务虽然满腹疑惑,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的提议。
在白发仙姑面前,周二芬诚心诚意地祭拜过后,取出一段自己的头发用烛火烧掉作为献祭。
想来她这次也没许愿,所以完成得很快。
洛白鹭看着她那半张被烛光照亮的面庞,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他心念一动,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。待她完成参拜后,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:“二小姐,等回到嵘城后,你来帮我整理与雾娘子有关的事儿吧。”
周二芬下意识就想要拒绝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认识的字儿还不够多,恐怕帮不上先生的忙。”
“并不需要二小姐帮着写东西,我只是担心自己记下的事情会有偏差,万一弄错了什么,便是对神灵的亵渎了。所以我想让二小姐帮着确认一下,免得出错,动笔的部分都由我负责。毕竟……完整听了这些故事的,只有二小姐与我。”
这么解释过,周二芬的接受度一下就上来了。虽还有些对自己的怀疑,她还是应下了这件事。
青玉和姐姐绕过一圈回到家中时,父亲果然还没有着家。
周母对两个女儿的不辞而别很是恼怒,但当着小女儿的面,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得很明显,反而挤出了笑容问她们道:“管家突然告诉我,你们两个不见了,害娘担心得每天都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,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去了?”
青玉将周二芬拉到自己身后,语气自然地作了答:“学校有活动,我一个人去有些害怕,就让姐姐陪我了。时间紧,没来得及跟娘说,让娘担心了是我的不是。我下次不会了。”
见小女儿满脸懊悔地道了歉,周母心气儿消去不少,扭头向着二女儿开口道:“妹妹还小,你这个做姐姐的,怎么……”
“这次多亏有姐姐在,照顾了我许多。娘,我还有许多事要姐姐帮着做,就先带她去我屋了。之前姐姐都在帮娘做事,您能不能行行好,让姐姐以后陪着我,帮我做事?学堂事情太多,我一个人当真是忙不过来。”
青玉堵了母亲的话儿后,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段,说完便巴巴地望着她,恳求之意表现得尤为明显。
对于小女儿,周母向来是说不出拒绝之言的。
直到已然顺利脱身,周二芬还有些回不过味来。她看着走在自己前头的妹妹,良久才憋出一句:“青玉……娘一会儿还会把我们找去、找去训斥吧?”
“不会了,你放心吧。”青玉拍了拍姐姐的肩膀,安慰道:“之后姐姐要去找洛先生时,就说是我有事要姐姐去学堂就好。”
周二芬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几日后青玉正准备出门往学堂去,扭头时却瞥见周二芬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,时不时就朝门口的方向瞟上一眼,像是在期待什么一般。
“二姐。”
“是、我在?”
青玉向着她招了招手:“走吧,今日你和我一起去。我有事要你帮忙。”
顶着母亲暗含警告之意的目光,周二芬还是迈开了脚步,慢慢地走到了青玉身旁。
青玉一下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就走:“没教过学费与书费,你是不能进去听课的,不过么……学堂有供人读书休息的屋儿,你可以在那里等我。”
周二芬连连点头,应得很认真。
从这天开始,青玉每次去学堂前,都会招呼姐姐一声,要她跟着自己一块儿去。
周家的其他人都不明白,大字不识一个的她跟到学堂去能帮上小小姐什么忙?不添乱便是幸事了吧?
其实就连青玉也搞不清楚,毕竟周二芬和洛白鹭都是在她上课时做研究,所以她暂时也是一无所知。
不过,姐姐答应过之后会把结果告诉她,所以她只要耐心等着就是了。
将最后一句记录写完后,洛白鹭搁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扭头见周二芬正带着满脸不安望着自己,他宽慰性地一笑:“别担心,都已经处理好了。现阶段我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。”
耗时整整三个月,他们总算把之前走访时搜集到的材料整理完毕。他们临走之前,傩戏队的队主看他们确实对雾娘子有兴趣,送给他们几本从箱底翻出破破烂烂的旧书,猜测他们一定用得到。
这些册子确实很有用,记录了不少与雾娘子有关之事,只是破损得太过厉害,辨认起来很是费力。
周二芬点点头:“完成了……是吗?”
“基本可以算是完成了。”洛白鹭将手中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后,忽然想到什么,便向着周二芬发出了邀请:“为了庆祝此事,要不要来我家里庆祝一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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